她觉得这是她的事，她自己的事，或者她与江清酌的事情，所以没有必要告诉他么？

　　“我也不知道。”锦书回答守云，一脸平静无辜，“腰带上的垂摆，还是那么长。食量不增不减，也从未觉得肚子有什么东西踢我。”

　　确实有这样的孕妇，体态不显，也不泛酸作呕，孩子在肚子里很安静。或许是孩子不想折腾母亲，也或者是孩子的自我保护。知道母亲不喜欢自己，就不能让她发现。

　　“他也知道他不该来。”守云轻叹一声，在她的竹案上找到砚台，研磨起墨来。

　　“既然不该来，就让他走吧，今日就送他走。”锦书看着窗外，毫无留恋。

　　“可他是你的孩子，”他低头磨墨，“我的皇帝堂弟，当初也不该活下来，师叔折了自己的寿数保了他。”他说的是江清酌，本该死在丹荔殿的大火中的。“这种法术很简单的。”

　　法术本身确实不难，难的是一个人心甘情愿拿出自己的寿数救情敌的孩子。

　　“孩子成年之前必须远离他的亲生父亲，江清酌还是不知道这件事得好……如今也不必向乡邻们澄清了。”他还要以父亲的身份养育这个孩子。

　　锦书将头转了过来，抓住自己的腰带，慢慢勒紧，“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个月，怎么能生他？以我现在的身体，生出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养活。他稀里糊涂就来了，也不问问我的意思，我不要他，死也不能要！我怎么能为那个人养育孩子？”她是一心不要这个孩子的，孩子生下来，她就一生都甩不开沧海楼的回忆了，那是有生以来最黑暗的日子，什么自由，尊严，什么都被踩在脚下。她不能改写，只能忘掉之后再忘掉。

　　守云上前把她的手拉开，她却抱住他的脖子哀求：“你只要给我一剂打虫子的药，什么都不要管了。”她逃出沧海楼，却还没有逃出江清酌的掌握，只有拿掉这个孩子，才算全无瓜葛。

　　“你为什么不问问，他想不想活？你不能只为自己活着。他也是你的骨血，是你血脉的延续，他会继承你的美丽，你可以教他酿酒，让他远离宫廷。”他微笑着说，让她觉得有孩子是件美好的事。他感觉到她的动摇，拍拍她的头，提起笔，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一张食谱，放到一边晾着，接着写药方。第三张，是给少逮列部落族长的信，对土兵闯进寨子一事书面致歉，还写明了他拟定的解决方法——土兵们分组轮流到寨子里帮女人们干活，再有无礼侵犯民女者立斩不饶，又半开玩笑说，若是两情相悦，就请族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如此一来，说不定坏事还能变成好事呢。

　　“你从今日起就要吃两个人的饭菜，早晚两副汤药调理身体。”他放下笔，竹楼里缭绕着一股醉人的墨香。

　　她会一直记得这股香气。尽管她并不愿意接受他的安排，但她感激他的体贴和善意。

　　孩子生下来，真的可以只是她的孩子吗？他可有江清酌的阴谋之血呢？难保不成为第二个江清酌，少时就耍弄诡计夺店害命，大了谋朝篡位。亦或者被江清酌知道了，早早夺去培育成自己的继承人。她怎可以冒险？

　　守云一下子就肩担重责，他要给锦书准备小灶进补，又要采药熬药，但首先要处理好少逮列的事。他抓着两张单子一封信，哄得锦书躺下再睡一会儿，便出门去了。临行，还告诫门外探头探脑欲言又止的无心不得打扰。

　　他前脚出去，锦书就坐了起来，向窗户招招手，无心闪了进来，盯着她的肚子，看不出个所以然。

　　“我还真没想到这么早就要当叔叔……”他口气很坏，“搞不好日后天天欺负他。”

　　锦书避而不答，问他：“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么？”

　　无心露出了少见的无奈神情：“艾斯不见了。”

　　“哦。有人保护她么？”锦书不觉得意外，波斯公主追着无心到腊县，一直是她在照看，无心根本不耐烦搭理，昨日竹楼里的人都不声不响走光了，小丫头醒来不闹才怪。

　　“我安排了波斯武士在她门外蹲守，不让她出门。可我刚才去看过，连武士都不见了。”无心搓着手，在房内打转。

　　锦书穿了鞋，走到外面回廊上望了望。守云出门，阿盈阿水一回来就各自补眠去了，艾斯的房门口空空如也，平日里连下午休息时分也没那么安静。

　　她道：“别急，她是带武士找你去了，也许在山中乱转迷了路。我们也进山去找找看吧。”

　　“我去召集土兵……”无心跑向竹楼外，被锦书叫住。大家折腾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躺下，就让他们歇着吧。过了今日，他们就去少逮列帮忙干活，日常劳作翻倍，想想也作孽。也不好怪守云对他们太狠，自作孽不可活嘛。

　　两人从马厩里牵出两匹小马，边爬坡边喊艾斯的名字。无心还颇有异议：“为什么让我喊？平日里你是你带她的。”

　　锦书东张西望，答：“她正在气我们撇下她呢。只要是你喊，她听见了一定会跑出来。别人就未必。”

　　无心黑着脸，只好喊。才喊了一声，就听见密林深处唏哩哗啦一阵回应，好大阵仗。

　　“也没这么灵验吧？”他怀疑地看着锦书。

　　锦书下了马，悠闲地等在那里。

　　不久，就从树林里牵出来一串人马。最先出来的是汗血马，马缰握在少逮列少女阿心手中，阿心的银锁链子被艾斯揪着，四名波斯武士环绕着艾斯手按佩刀，看行动是忠心护卫，再看神情——是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