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我们少逮列的女人怎么会偷马?你们那个小猴子打死了我们的鸭子,这马是赔偿给我们的!”
“哼!好不要脸,在我们波斯,一百个像你这样的女人都换不到一匹这样的宝马!”
“你侮辱我就是侮辱整个少逮列部落!我再说一遍!马是我的!你这个长相奇怪的女人!”在没有见过西域人的阿心眼中,波斯公主的相貌确实有点古怪。
无心一见那阵势就知道不好办,硬着头皮过去,咳嗽一声,打断两个女孩的争吵。
波斯武士们一脸颓唐地望向无心,从他们的神情可知,以上的对话早就在密林深处发生过,甚至翻来覆去地进行着。
“艾斯,马已经作为友善的象征,送给少逮列部落了……”无心非常智慧地绕开了“打死鸭子”的细枝末节。
阿心哼了一声:“你看,小猴子承认了。”
艾斯松开了阿心,“哇”一声哭出来,跑向无心,抱住他的腰,涕泪俱下,糊天糊地全蹭在他披风上,“你不要我!你不要我!”
无心举着两条手臂,无辜地东张西望,示意波斯武士们上前劝开公主,别那样不成体统呀!可惜波斯武士们都恨宜春侯辜负他们的公主,害他们也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南疆大吃苦头,乐得看他手忙脚乱。无心只好拍着艾斯的后背,避重就轻地安慰她:“怎么会?不是出来找你了吗……”
不安慰还好,一说,艾斯哭闹更凶,“我,我喜欢了你好多年了,千里迢迢从波斯来到中原嫁你,你却跑掉了让我在波斯和你们皇帝的面前丢光了脸。我已经找到你了,你却不肯跟我回去,还总是躲着我,我哪里不好?哪里不好?你说出来,我一定改啊!但你不要我,就是你不对!”人家小姑娘是秋后算总账的,并不纠结于一城一池的得失,把她丢在竹楼里跑出去打猎的小事只是骆驼背上最后一根草。
无心无言以对。没有想到多年以前他老爹江和尚说的“女人啊就是麻烦”居然应验不爽。这么一点点大的波斯公主,在情爱之事上可以拨开层层叠叠的琐屑,一箭命中靶心。这种事在其他同龄的女孩子身上,只会翻来覆去反省自己哪里不好,她已经指出“你不要我就是你不对”。和亲是国家大事,远超出可以耍小性子的儿女之情范畴。
他终归还是少年,缺乏风度,只顾占理,不管女孩子哭得唏哩哗啦。他决绝地说:“不,是皇帝错了!他这个皇帝当得名不正言不顺,他的和亲决定当然也是错的!”
“不管谁做皇帝,我都喜欢你,想嫁给你!这也错吗?”艾斯的汉话讲得真是不错,也许是向古尔达学的。
无心又语塞了。讲到国家,大义,他都可以振振有词,讲到不肯娶她的真正缘由,他就卡壳。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可以成日讨论爱来爱去的玩意儿呢?何况他自己都说不出名堂来,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反正不是这位波斯小公主。
艾斯腻在无心身上痛哭流涕了一阵,讨不来任何承诺,她猛然抬头,退了开去,走到武士身边,拿他的袖子擦干净了脸,从怀里找出揉成一团的白色面纱抖开戴好。她努力克制着抽噎,恢复了高傲:“你说现在这个皇帝是错的对吗?那好,让我们换一个对的皇帝来下和亲诏令。到时候你再拒绝我就不客气了!”她的哥哥是波斯国王,她说的气话都有可能变成真的。
无心惊讶于她的转变,“你要做什么?”
“不用你管。我们走。”艾斯连眼角也不扫一下,武士们立刻跟上来,整齐地走成两列。
有人叫住艾斯,“等一等!”
谁都没有料到出声的是阿心,人家爱恨情仇的戏码都演完了,她来凑什么趣?
阿心跑到艾斯面前,说:“你的脾气很差,但是眼光不错。小猴子说一不二,你看,他说送我马,就送给我了。他说不娶你,死也不会娶的!这个男人我阿心要了!”那马,是赔给寨子里的,怎么又变成送给阿心的了,不过她这番话的雷霆之处在于最后一句。
艾斯气得面纱都被鼻子里的气吹起来了,她定了定神,冷冷道:“你要干什么都与我无关,何必告诉我?”
阿心几乎手舞足蹈:“我们少逮列女人做事光明磊落,我不会不宣而战。你还是别回来啦,或者过几年我不喜欢他了,把他赶出门去找你。”
小公主的面纱后发出咯咯咯的咬牙声,但是她终没有发作。她个子没有阿心高,冰冷的气焰却远甚后者。她越过阿心看了看站在后面的那些人,轻蔑道:“你去试试好了。我嫁不成,你也不会成。我就不信他连高贵的波斯国公主都看不上,还会看上一个无名无姓的小卒。”
“喂,我有名有姓,我叫心田蓝,我也有身份,是少逮列部落下任族长!”阿心跳起来。虽然不至于生气,但真的很有必要讲清楚,什么叫无名无姓的小卒啊!
小公主不屑地转过身,又被叫住。
这一次是无心。
艾斯满怀期待地站定了等他说话。无心走到她面前说:“道路不好走,我派土兵们送你们一程吧。”当然还要准备盘缠送小鬼的。
这不是艾斯想听的话,她跺脚,又要走。无心拉住她,解下腰佩短剑塞进她手里:“你们照来时的路回去。直接取道吐蕃到达波斯虽近,沿途情形却更险恶,我不放心,宁可北上进入西川,找到剑南节度使,之后沿途就会有官军护送。你要保护好自己。”
艾斯眼睛里黯淡的火苗又高了起来,她示威似的向阿心扬一扬短剑,“看见没有,信物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