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目送小小的波斯使团走下山坡,苦恼地转向锦书,“是不是很不利索?应该更冷酷一点的。可是冷酷又太伤人心了。”
锦书想了想,说:“还记得这位公主的女卫官,是古大哥曾经的情人。她看见古大哥送给我的匕首差点勒死我。那日你也目睹了吧?我猜那匕首曾经是他们的信物。”
她的话引起了无心的恐慌:“坏了坏了!”
小姑娘总是很容易受榜样的影响的,现在追上去要回来,公主也不肯交还的。
无心又向山坡那头看了一阵,深深叹了一口气:“哎,本来这阵子不想离开南诏,还是不放心!”他一甩披风跨上马,扬鞭而去。很有骨气,没有骑走汗血马。
阿心跟着跑了几步,终是被甩下,她悻悻地回来问锦书:“他后悔了?是去追剑还是追人?”
“他去送行,离开南诏,至多送过西川边境吧。”锦书笑,有赞许之意。
两年前守云护送波斯公主和她的“前夫”归宁,途中遭遇意外,驸马死公主失踪,两国邦交立刻紧张,战争一触即发,幸亏守云将功补过化解干戈,国战也变成了波斯的内战。要是公主在南诏境内出事,账又会算到守云头上。江清酌早就想办守云,有了恰如其分的罪名,白绫毒酒就会由钦差光明正大地送来了。
再不情愿,也要给自己闯的祸善后,总不能给守云添麻烦。
“我刚看中一个男人,男人就跑了,会被阿妈笑话的!”阿心嘟嘴抱怨,继而把马缰抱在怀里,“好在信物没跑。”
“你不是在说笑吗?”
“我们少逮列女人从来不说假话。小猴子是个讲信义,有担当的男人,阿妈也说他好呢。”是说汗血马好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算了,不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这种牙疼似的小困扰还是让无心自己去解决吧。
锦书忽然看见一左一右挂在马鞍旁的两只鸡。被草绳拴了脚倒吊久了,鸡已经昏迷过去,所以方才两个女孩争吵时,始终没有听见咯咯咯的伴音。
“阿心姑娘怎么会在林中遇见波斯小公主?”锦书好奇。那一串人马走出树林时的壮观景象,还真吓了她一跳呢。
“我正牵着马——哎,这马真坏,不肯让我骑——我来找你,那个什么公主忽然带着人从树后跳出来,说我偷了小猴子的马,我就说……”阿心打起精神,要将两人理论的全篇一字不错地背出来。
锦书忙摆手阻止:“阿心姑娘找我?”
阿心很容易被牵着走,她一愣,流畅地答下去,“啊,是啊,县令大人方才到我家,送来一封信,解决汉人土兵侵犯寨子的事。阿妈看后哈哈大笑,怪县令大人把你丢下,又拉住他讲她生我的经验,让我带两只鸡来看你,不过我出寨子时,婆婆大娘姐姐妹妹们听说是来看你,又往马鞍上装了不少东西……你看,鸡蛋,红糖,红枣……幸好幸好,吵架时没打破鸡蛋。”她在马鞍上的部褡裢里掏着。汗血马都被一缕一缕食物的香气勾引得直吸溜口水。
少逮列的大娘大姐们实在太淳朴,非但不记仇,还对这双落难的“夫妻”分外同情。
锦书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轻松又灰飞烟灭了。她怎么能忘记,她肚子里还偷偷孕育着一个不该活下去的生命呢?
“女人生孩子是在鬼门关晃悠的事情,要好好养的。你就不能干重活了,提水都不可以哦。不能沾冷水,洗手都不行。要多吃多睡,但是吃太多孩子又会长太大,生起来太辛苦,很危险的。在村子里走走就好了,不能爬山……”阿心扳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在都是女人的寨子里,没吃过猪肉也看惯了猪跑。
“我送你回家。姐姐,你叫什么名字?”阿心把锦书扶上马。
“骆锦书……”
“小猴子不是姓江吗?”
“我是他小时邻家姐姐……”
“锦书姐姐,你也要帮帮我啊。哼哼,喜欢就要抢先下手,否则别人也会发现他的好处。”
“这件事,还是顺其自然好些。男人不喜欢被迫接受,什么事都一样。波斯小公主追得太紧,才会失败的。”
“她不追,不是更没有希望吗?”
“说得也是……”
“锦书姐姐,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年纪大的人主意多,你阿妈和你的婆婆大娘姐姐妹妹会有很好的办法……”
“锦书姐姐与小猴子一起长大,你比谁都懂他的脾气,你教教我嘛!”
“或许你可以装作对他不感兴趣,让他先喜欢你。”
“我们少逮列女人不说假话,喜欢就是喜欢,而且方才我都大声说出来了。”
“在他喜欢上你之前你就喜欢他,本来就已经很不妙了,你还喊那么大声。”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汉人……”
阿心打着送锦书回家的旗号,一路可着劲拉拢盟友,套取珍贵军情。这恐怕是她与波斯小公主相比胜出的地方了。小公主只知道向眼前的目标使劲,却不懂得曲径通幽的奥妙。
郑重其事地将锦书送到竹床上,阿心也走了。锦书听着阿心的足音离开竹楼,又坐了起来,穿鞋,走出了房间,走向回廊对面那个沐浴专用的房间。
这是她的一项小小的专属享受了。南诏的湖泊河流,无不是当地女子的天然浴场。女孩子们成群结伴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折腰将头发浸湿,一扬,一头动人心魄的瑰丽黑发划出一道弧线,甩得水珠四溅。路过的男人驻足凝望,她们也不羞怯逃散,反而放声大笑,让岸上的人困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