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酒娘-绮白 第九十五章 桃李无言自成蹊
作者:绮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锦书接了一铜壶泉水,没去点炉子,拎起来径直泼进浴桶。再去接水,再泼。像一次次地重复覆水难收的故事,一言不发,一次次地泼下去,发出响亮的水声。

  有人推开了房门,是阿盈。她探头进来看了一眼锦书,锦书也停下来,紧张地看着她。阿盈似乎没有发觉异状,带上门退了出去。

  锦书插上门闩,宽衣解带,坐进浴桶,水立刻满溢出来,渗过竹子地板,落进吊脚楼下的土地里。

  四五月间,南诏女子们下河野浴早就不亦乐于,外头的河水在正午时分被晒得温热,不会伤人的。而从山阴处接下来的泉水在融融暮春里就显得冰冷刺骨了,用它镇着的水果,半个月都不会烂掉。它似一袭滑不留手的丝绸衣裙贴着锦书的肌肤。她哆嗦着,拳曲起身子,却不相信这样就可以杀掉那个不该来的孩子。她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她不知道要在冷水里浸多久才能杀死他,毕竟不是一件舒服的事,连打瞌睡都不能,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门被人拍响了,阿水在外面说:“你在做什么?那是守云的孩子!”一定是阿盈告诉了阿水。平日锦书使用着沐浴房,总是弄得满屋子水汽氤氲,从竹壁的缝隙往外冒。泼进浴桶里的是冷水还是热水,一望可知。

  锦书不作声,将脖子缩紧了。

  阿水的声音变得凄厉:“你怎么能伤害守云的孩子?”她加重了拍门的力道,还用上了膝盖。

  阿盈在旁边冷冷地劝:“那也是锦书的孩子,她不想要她就可以不要。横竖不是阿水你的,与你什么关系也没有。”

  阿水静默了,旋即她开始用肩膀撞门,声泪俱下地喊:“你肚子里的是我想要却永远也不可能有的东西,你不要,送给我行不行?”

  阿盈从腰间竹篓里找出铃铛,想让阿水镇定下来,阿水却挥开了铜铃,将它打落在地:“我说的都是心里的话,不是邪魔恶鬼的意思!你不要阻止我!”

  门闩只是一截手腕粗的木条,可阿水还是撞不开。平日里就算兔子被逼急了咬人,也咬不出血,她终究是个柔弱少女。她急起来,右手伸到裙下拽出了一把短刀就要往腕子上割,见了血,放出身体里的恶鬼来,就能把门撞开了。

  阿盈刚拾起铜铃就扑了过来,用铜铃的罩住刀身死死别住。

  “你不要命了吗?刀上有毒。该死的阿堆,只顾讨好你,也不管给我添多少麻烦!”阿盈喘着气与阿水角力,终究是祭司平日里经常练习各种仪式舞蹈,力气更胜一筹,再一次将短刀夺下。

  阿水被推在楼板上,目光穿过竹子栏杆,看到一朵雪白的云向她飘过来。云怎么能飘得这样快?人也不能一下就飞那么高啊。她当即声嘶力竭地朝他喊:“守云!守云!快救你的孩子!”

  守云走进院子前就已听见阿水的喊声,他连门都不及进,一个纵跃从竹楼回廊的屋脊翻了进来,落在了沐浴房门前。他抬手轻轻一推,门闩发出脆响,门应声而开。

  阿水的千难万险在守云面前统统是易如反掌。

  他趋步上前,一手从架子上抽下衣服,一手将锦书提出浴桶,用衣服裹住她。锦书的双臂都困在衣服的束缚里,连挣扎一下的空隙都没有,就已经回到了自己房中。

  守云放下她,说:“换下湿衣吧,别任性。”他先走了出去。

  锦书回想他的脸色,三分愠怒,七分无奈,好像自己真的在杀他的孩子。有些不忍心,遂暂收起了她的决心,打开箱子另找了一身衣衫换好,走了出去。

  守云在院子里的灶台上煮汤熬药,灶台落在正午的日光里,蒸腾水汽、飞舞的浮尘与欢悦的火苗,让她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颤栗。她犹豫着不敢走过去,太过温暖美好的场景,她是不该闯进去的。

  她悄悄绕过他,去酒馆店堂里取蜜酒,他的声音却跟着她:“食谱和药方以外的东西都不能入口,酒是第一禁忌。”

  锦书僵住,背对着守云不能动弹。他过去将她拉到阳光下,三根手指随意扣在手腕上,片刻就有了分晓。

  “无碍。胎很稳,这孩子极要活,紧紧抱着你,不肯回去。”他仿佛是安慰她。

  锦书的眼里却透出了恐惧。

  “像虫子一样越长越大。”她低语着。举头张望,见阿水倚在回廊栏杆上,眼神幽怨,方才摔松的发髻有一些蓬,也只是随它去。

  锦书几个月来首次觉得自己的生活受到窥探和打扰。她瞥着阿水,轻声道:“这位姑娘,真是个怪人……”如同阿水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阿水在她眼中也是个大大的谜团。她说,“或许我本就不该来腊县……”她在沧海楼中无声无息地死去才好,挣扎着活下来,时时处处都觉得尴尬。没有她拖累,守云的日子也会更悠游自在。

  守云做了个手势,阻止她说下去。汤汤水水在瓦罐里滚动,咕嘟咕嘟,轻而易举将情意搅得浓稠。

  再不找些若无其事的话来说,她又会逃走了。恰好阿盈送来的两只鸡有一只先醒了过来,咕咕叫了两声,打破了她的困境。

  阿盈从房里飞奔出来,扶着栏杆将半截身体探在半空里,发现了母鸡藏身之处,骇叫起来:“我说过活鸡不能带进来!快扔出去!”

  口中叫着让别人扔鸡,她已经冲向楼梯打算亲力亲为了。

  守云护着两只母鸡,以他县令,不,淮南王世子的名誉担保,这两只母鸡决不会在竹楼内遇难,他们只吃鸡蛋,不吃它们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