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阿水的蜜色脸颊神色憔悴,将手指插入发丝里,一下抓乱了发髻。
夜来,月亮白晃晃地挂起来,如大盛王朝宫廷宴会上一只薄薄的白瓷盘子,仿佛敲上去铿锵有声。阿盈在日落前就离开了竹楼,独自前往山中一处隐秘僻静的所在,她将在那里整夜对月吟诵赞歌,不眠不休。
守云重诺,宁肯一夜不眠也要完成阿盈的嘱托。他搬了一只竹案,在院中焚上三支清香,对月默立。
满月之夜总是跳荡着奇诡,弥漫着神秘,是罪恶也是圣洁,可以修行也可以堕落。
锦书总觉得这个夜晚将要发生什么。从阿盈托付时的郑重,从她离开时的忐忑不安,都暗示了这个夜晚的不平静。阿盈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却不敢确定,也不好说出来。
大概是与自己无关的吧?锦书盯着面前的一碗苦药,盯了它一刻钟,盯得它不再冒热气,漆黑的面上映出一个剪纸般的小月亮。
这是安胎的汤药。可她丝毫不希望肚子里的小东西安好。她端起碗,碗中月亮漾动破碎了,她只要翻动腕子,汤药就会从竹地板的缝隙里楼下去,可守云会听见水声,就算他不责怪她,她只要想起他站在炉灶前扇火煎药的模样,就不忍心了。
一缕笛音像一只青鸟从窗口飞进来,啄了她一下,吓得她差些跳起来,仿佛做坏事被守云逮在当场。如蚕吐丝,笛音源源不绝,初是婉转低回,渐渐清亮悠扬。
她端着碗走到门前,看见了月光下的他,捧着一只翠玉横笛。笛声与月光仿佛是可以穿透时光的温柔利器,为她打开了一道门,她站在旧时月色中,站在不停流逝的笛声的细流里。
她看见华城上元灯会,他一身洒脱道装,坐青莲灯从天而降,看见他如玉的手指穿过铁笼,逗弄病恹恹的白虎,看见他银白色月光下的侧影像极了江清酌,看见他忽然换上了华贵的朝服,站在焉耆城楼上,将所有射向她的箭都吸引向他,最后他回到了本来的他,白衣一袭,将没有一个伤疤的手浸在泉水中淘洗白米,为她煮粥,像个平淡小家里的丈夫。
她就这样屈服了。对着他举一举药碗,好像举着金樽邀他对饮,她仰头干下了酸苦的汤药,回到桌边,将一小碟糖渍的花瓣倒进嘴里。甜得舌头痛,几乎要掉下来泪来。
她走到门边,把空掉的小碟亮给他看。
他不慌不忙,抖动手指,奏出曲子悠长的尾音。他停下来,换了一口气,望着锦书微微笑。
锦书低下头,关上门,走回桌边,失神地坐下。
其实也可以说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的决心却动摇了。让守云做她孩子的父亲,似乎是一件如梦一般美好的事。
守云的笛声不是司马相如那一曲《凤求凰》的情挑,无坚不摧的是被搅动的厚重回忆。
忽然,她听见阿水隔着几个房间在那里唱起歌来,用她一知半解的白蛮话,重复着守云用玉笛吹奏的曲调。原来并不是只有两个人在交换什么心照不宣。在场的还有第三个人呢。守云的笛声可以打动任何人,不知道收在阿水心中的曲子,是什么滋味。
来到南诏后,每逢夜半时,锦书似乎听过遥远的地方传来情意绵绵的男女对歌。总是高昂嘹亮,像炉灶里的火,越烧越热。阿水的歌声却像一只受伤的黄雀,低低盘桓,怎么也高不起来。她的声音清澈,带着哀伤的冷,像秋日山阴里缓慢流动的溪水。
因为半懂不懂,才更有神秘凄美。阿水一直在唱,仿佛决意唱到听的人听懂。
于是她也跟着听懂了。
“阿哥好似天边云,翩翩远自异乡来。有如山涧一清泉,淌进阿妹心坎来。清泉虽甜寒彻骨,白云虽美不能留。春见锦雉双交颈,夏看山花开并蒂。秋雁北归不复回,冬雪漫飞共山前。大树尚在藤萝死,枯枝尤缠不愿离。纵哥有情妹有意,难携连理心戚戚……”
滇地山林中的男女们都是天生的歌者,起一个调子就能唱歌,歌词随着心意千变万化。在别人的情歌里总是春日晴好,夏日炽灼,没有人愿意用秋的萧索和冬的肃杀来比爱情。阿水却唱了。在她的歌中,春日锦鸡交颈,夏日山花并蒂都是别人的欢悦,她的归处只有离别的秋雁与封锁的冬雪。她死了都不愿意放弃,或许躲在她心里的爱情,唯有她的身体像秋叶枯萎,被冬雪埋葬以后,才更容易碰触吧。
锦书已经听懂了,阿水还在唱,不唱到喉头流血是不会停下来的,把锦书心底的那个影子也唱出来了。那个往后到她死时,她才肯承认自己爱过的江清酌。她捂住耳朵,根本无济于事,歌声穿透手背,直敲耳鼓。她却不敢发出声音打断,怕人知道她被点中了心事。
锦书甚至暗暗着急,守云为什么不用笛声回应她,守云的笛音拥有说服一切的力量,不管是接受,拒绝还是拖延,都能让阿水停下来啊。
可是笛音长久静默。让一个姑娘痴痴地唱哀伤的情歌,他却迟迟不给出答案。不管他在想什么,不管有多少苦衷,总是失礼,总是残忍。
比起华晨赛灯会上在姹紫嫣红中谈笑风生游刃有余,守云何时变得谨慎保守?因为那时他是自由的,渐渐肩头就负担了许多东西,当然有锦书这一项,却不止有她。
沉默就是答案了。阿水不是不明白,还在唱。月至中天,她的歌声中陡然颤抖浑浊,像清流经过缓坡,前面就是断崖,飞流直下,始料未及地。受伤的黄雀连盘旋也支撑不起了,落下去,歌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