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倒在地板上，抱着肚子翻来滚去，将一切触到的物品一脚蹬开。守云的脚步很轻，她没有听见，昏天暗地的疼痛里，也没有察觉他的影子把她罩住了。

　　守云在她不顾一切的挣扎里捉住了她的手腕。她的病，他眨一下眼睛就猜了十之八九，扶着她的肩膀，将一股真气注入她的体内。

　　阿水的眼睛清明起来，她也发现了守云就在她身边，她一动也不动，不肯告诉他，她好多了。

　　守云却什么都知道，他轻轻松开了手，告诉她不要担心，那是每个小姑娘到了成年时都可能会有的疼痛，“喝点热水会更好。”

　　他转身出去，也许是去烧水，阿水拉住他，“不，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阿盈说过，这种痛苦，只有我才有。我是天授的圣女，我要替凡人承担更多痛苦。”

　　新鲜的说辞让守云停了下来。他转身，看着她问：“圣女与凡人有什么不同？”

　　守云肯留下，她就什么都肯说。“这是我的使命。我承担了另一个灵魂的罪恶。阿盈说她被封在我的身体里。她，总是寻找机会冲出来，每次我看见血，或者闻到血的味道，她都会出来作恶。”

　　几个月来阿盈紧张兮兮地驱逐活血食时，曾经提起过这件事的。守云送前任县令上路前，县令父子也是一脸噩梦地说起，后悔养了条黄狗。

　　有这种事？一个人的身体里住了两个灵魂，一个是主，一个是客；一个为善，一个作恶。也许有吧。守云的神情是淡淡的，听是在听，却没有阿水意料中的吃惊。她有些急，不吃惊，就是不在意。她迫不及待地说出更多详情。

　　本来蒙舍的圣女是根据祭司的指点，从诏内各部落中寻找出来的，四年一任，在祭司的各种法事中充当添上画龙点睛的一笔。

　　可阿水是不同的。蒙舍诏前任大祭司说过，阿水的圣洁是上天赐予的，她的身体像一个特别好的笼子，可以封闭怨气冲天的灵魂，以她的善化解恶。但七岁前，她的身体里也只有她的魂。

　　阿水恨不得将她灵魂的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呈现给守云看。她仿佛灵魂出窍，回到了多年以前。七岁的小蛮女，裹着一件白色树皮长裙。裙子是王宫中工匠历时三月制作出来的，能辟毒虫，挡箭矢。阿水是偷跑出来的，阿盈被她的师父，当时的蒙舍诏大祭司赶出来修行，阿水以为那是件好玩的事情。

　　她追上阿盈，两个小女孩结伴而行。她们在离王宫很远的地方遇到了躲避战乱的汉人。他们衣衫褴褛，面色青黄，用一双双来自幽冥的眼睛看人，眼神泛着蓝光。他们好似一群活鬼，诧异地打量着白莲花一般的阿水。莲花这么能这么洁白，白得已甚刺眼。

　　阿水被无数目光刺得周身微微发痛，心怯起来，往后靠去，靠住了一株树，又往树后躲去。

　　脚下一绊，她摔了下去，树荫下土地还湿软，没摔疼。爬起来一看，地上还有一个小女娃，和自己差不多大，裹一截青灰色土布在身上，肤色蜡黄，发辫松散，双目紧紧闭着，睡得正熟，好似全然不觉有人曾在自己的腿上绊过一跤。

　　“你不碍事吧……”她伸手去扶那女娃，对方却不理她，也不肯动一动。

　　怎么这么冰冷，好像晌午头上从井水里提上来的鲜荔枝；怎么这么僵硬，好像笨手笨脚的亲兵在她的命令下做成的第一个布偶人，腔子里塞了太多棉花，一点也弯折不动。

　　阿盈来拉阿水，阿水却抱着地上的那个穿青灰衣裳的死孩子怔怔地笑。

　　“这个才是我呀！”她笑咧了嘴，一排细碎的小白牙，森森地亮出来。她可从未这么笑过，她温柔像一朵白莲花。

　　阿盈害怕起来，将死孩子从阿水怀里拖出来，拉着阿水往王宫跑。阿水在半路上就昏迷，发起烧来，阿盈背不动。幸亏被出来寻找阿水的亲兵撞上。他们将阿水带到了大祭司面前。

　　大祭司说，那青衣孩子的鬼魂嫉妒阿水，纠缠上她了，他为阿水做了一场三天三夜的法事。

　　这位曾经的蒙舍诏最伟大的巫者宣布他将成为法事的牺牲者，这是保住阿水性命的必要代价。当雄鸡被割开喉管放出腥气冲天的血时，阿水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大祭司从亲兵腰上抽出佩刀，放到阿水手中，握着她的手一挥，割开了自己的喉管。

　　这个恶鬼与阿水的身体以血的形式订立了契约，跑不掉了，她将被禁锢其中。

　　大祭司血流不止，抓住一截麻绳，交给阿盈。剩下的仪式，只能由阿盈完成。阿盈当着阿水的面，用麻绳打下活结，爬到垫脚的凳子上，一手用绳套套住大祭司的脖子，一手摇动铃铛。

　　血瞬间将绳子染透。喉头受了致命伤，无论怎么抢救大祭司都活不成的，但他来不及那样死去，他是被自己的徒弟勒死的。两个亲兵扶着阿盈的手，防止大祭司垂死时忍不住挣扎把阿盈拖下凳子。事实上，大祭司定力惊人，他没有晃荡摇摆一下，只是双手捉着绳子，将身子往下沉，他克制住了求生的本能，配合着阿盈把自己勒死了。

　　竹床上的阿水跟着觉得咽喉一窒，好像透不过气来，她想放声大哭都哭不出来，接着就昏了过去。

　　从此，她就成了蒙舍诏蛮人们的天神侍者，她经受了平凡女孩无法经受的考验，她替凡人们承担痛苦，人们尊敬她，感激她，更加拥戴她的父亲，蒙舍大王细奴逻。就连几位毗邻的大王，都在感叹并妒忌蒙舍诏出了如此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