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蒙舍犯罪的人不多,犯死罪的就更少了,可以用来牺牲的人越来越少,阿盈惶恐不已。后来一次,实在找不到牺牲,她将自己的血涂在那条血迹干涸的麻绳上,凭空打结,居然也奏效,但自此后她就不再主动让阿水见血了。
大家都已经对阿水的天授圣女身份深信不疑,何必一次次没事找事放自己的血,折腾阿水呢?
可近一年来,阿水身体里的恶鬼仿佛得到了神秘力量的支持。它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它本来是汉人,它酝酿着回乡的预谋,它总是让阿水莫名其妙地爱上汉人男子,不管是不是值得,她都义无反顾地要与他私奔。阿盈带蛮兵们追回来,若不慎兵戎相见,给她闻见了血腥,她就会报以狂暴的迁怒。
而近两三个月来,每当月半那几天,阿水的肚子就会揪扯地疼,痛得她在地上打滚。她问阿盈怎么回事。阿盈思考了一天,才告诉阿水:“你身体里的恶鬼在捅你的肚皮,像犯人拍打笼子。”
阿盈说,也许月神会给她启示。她让阿水再忍耐些时日,她一定会想出办法让它安静。
阿水终于讲完了她的秘密,张大眼睛等待守云的反应。
守云终于用怜惜的眼神看她了。他叹:“你们的上一位大祭司真了不起,他拿自己的命铸了一个神迹,他是对你阿爸最忠诚的人。”
阿水不明白他的意思,看着他:“大祭司当然忠诚,否则他不会以命保我。”
守云摇头:“你与他一样,都是被牺牲的人。他是自愿,而你被蒙蔽。”
“我,我真的是天授的圣女。”阿水又叠声叫起来,她时常恼恨自己的身份,这时候,却害怕守云将她看作平凡女子。她叫:“当然不是我自己愿意。我不知多想扔掉圣女的荣耀,在林间与心上人对歌,哪怕婚礼同蒙舍诏最穷的女儿家一样寒酸也可以啊!我也想要孩子,为我喜欢的人生一堆孩子。我,我却不可以。”她在伤痛里骄傲。
“你们的圣女之制,本来就有四年一任的传统。若你不再是圣女,你们会否立刻选一个继任者?”守云忽然问起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阿水一愣,答了是,“可是除非我死了。我是天授的圣女,是要做一辈子的。”她看见守云又轻轻地摇了一下头,她涨红了脸,不允许守云质疑她的与众不同。
“我给你看!”她低下声来,松开了裙腰上的结。
守云按住她的手,平和地问她:“真的想做个凡人么?”
她无声地点头,手指却还在努力地抽掉裙带。守云在她脑后一点,放倒了她。
他走出阿水房间,来到锦书门前,轻叩两下。
锦书开门出来,他问她:“你都听见了?”
她点头,“只是还有困惑。”
“一个精妙的骗局。一个少女的身体,装进了血、恶、善与信仰。神迹的破灭只需要一刀。我不能亲自动手,须你帮忙。”好像比缝一个绣荷包还容易。
锦书点头,虽然她依旧还有疑问,但她相信守云,也同情阿水。能为阿水摆脱痛苦,她是愿意的。
守云将阿水从她自己的房里抱出来,放进他房中的竹床上。床边立着一盏铁质“气死大风灯”,比竹楼外那盏略小,点燃后,手掌上最细小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阿水交给锦书,自己走到门外,背向而立。
锦书将阿水的裙子卷起来,掰开双腿,依照吩咐察看,心头雪亮。
那少女的桃源幽谷口向里,不盈寸处,拦着一道额外屏障,比幽谷深处真正的贞洁屏障略厚。它是阿水秘密里的秘密。
神迹的毁灭就从那一刀开始。锦书在阿水身下铺垫叠好的白布,握住一柄纤细的银质小刀,在灯火上烤了烤,一刀浅浅划下去。
阿水在昏迷中抽搐了几下,破开的屏障后涌出黑红色的陈血,陈血里混入一股细弱的鲜血,干涸的血块渣滓也被冲了出来。
一刀就完成了。血汩汩地流,包扎无济于事,伤药也转瞬就会被冲掉。一个秘密的小伤口,不去管它,它自己也会好。鲜血流了一阵就偃旗息鼓,黑血还兀自滴滴答答地淌,阿水身下血污一片,黑血已经浸透了白布边缘。
锦书把阿水的裙子卷下来,终于忍受不住浓烈的血腥,扔开小刀,扶床作呕。到底肚子里有了东西,不一样了,以前在人间地狱一样的石国,面对一城刚遭屠戮的尸体,她也没呕过。
守云转过身走进来,拍着她的背,将她架了出去。她回头,担心地想,守云的房间居然被她和阿水搞成了屠户的作坊。他日后还怎么住呢?
夜风迎面拂来,将血臭从她身上仔细地剥走。
守云说,阿水不是天授的圣女,她本来只是石芯女。大祭司将身体的纯洁提炼成了灵魂的纯洁,成为至善。遇到路边死去的青衣孩子全是偶然,不知道是这个偶然激发了大祭司的奇思妙想,还是他早就有了这个念头,只待一个机会,碰不见那个死孩子,他也会制造一个机会。那个死孩子,又是被蛮民们排斥的汉人,他将它归结为恶。他要将恶装进善的身体,就要使善的身体作恶,因此他捉住了阿水的手,强迫她给自己致命一刀。什么死孩子的鬼魂都是假的,阿水的恶是大祭司凭空制造出来的,它是嗜杀本能与憎恨命运的合体。而为了控制这股小恶,他又当着阿水的面,将自己勒死,这是一种血的威胁,是更大的恶,它压制住了阿水体内的小恶。这是那一场法事的核心。之前那三天三夜的忙碌只是做做样子。而之后,阿盈屡次向人展示神迹,令阿水见血狂暴,又当面割喉勒死犯人,有意或者无意地一次又一次巩固大祭司在阿水身体里埋伏下的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