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盈说恶鬼在阿水的肚子里拍笼子,倒是个有意思的讲法。大祭司死去那年,她还小,也许不懂,但她接替了大祭司的衣钵,近几年渐渐悟出阿水的神迹是个骗局。可是阿盈不能揭发自己的师父,以那么多人的生命铸起的骗局,她不忍心拆穿,更要保守这个秘密,将它越编越圆。他们师徒二人豁出性命为蒙舍大王收拢了人心,怪不得大王最为倚重他们了。
阿水身体里的血流出来了,她身体里的恶怎么办?她看见自己的血,会不会发狂?锦书担心。
请神容易送神难。那小恶是凭空缔造的,却无法叫它凭空消失。
守云说无妨,没了那股恶向胆边生的力量,阿水太过柔弱可欺,引导得法,对她倒有助益。他让锦书安寝。
锦书身体里翻滚的难受劲过去了,她想喝酒,守云不准。她对月失落,又向他索药丸。
凝神静气为阿水动刀,又恶心干呕,她的药瘾定是要提早发作的。
守云犹豫着,给了她一丸。她冷笑:“孩子生出来,吃的第一口东西或许就是药。”她渴药,她肚子里的孩子能脱了荼毒么?
守云安慰她:“可以戒掉的。药丸还是原样大小,最重要的药剂却日日减去毫厘。终有一日你吃的药丸会变成糖豆。”
锦书还是信他的,但那终有一日是哪一日呢?她咽下药丸,躺在床上,听见竹楼里又飞起了笛声。
她知道这不是为她而奏的,可她还是忍不住迎合,做了一个安然的梦。梦中她回到了八九岁的时候,去了枫陵镇,不是因为家门惨祸流浪去的,只是因为那里宁静。她没有离开过,从八九岁到十七岁都在枫陵镇度过,每日睁开眼睛,都有一个恍惚的白色身影从窗前走过。恍惚里,枕河的小镇民居变成南诏竹楼,那个白色身影越来越清晰。她却不敢看下去。她心海里,那两处地方,两个人,居然是可以任意替换的。梦里没有小孩,她连想都没有想到肚子里的困扰。
笛声清正温柔,缭绕蜿蜒,也给阿水送去了一袭美梦。阿水回到七岁那年,在逃家的路上,追上了小巫女阿盈。她看见了树荫下的孩子,但没有害怕。她看见从流民群里跑出一个妇人,奔到树下抱起了她。那孩子是死了,可是她的母亲后悔曾经的一点点动摇,变本加厉地爱她,不肯放弃她,也不肯埋葬她,将瘦小却并不轻盈地尸体装进背篓带走。
阿水像看一个感人的故事一样看着她们走。她转眼长大了,她还是喜欢汉人,她跟着一个长得酷肖守云的人离开南诏。那个人或许就是守云。长安的天空下着鲜花香雨,老百姓脚下的街道都用白玉铺地,她穿着丝绸衣裳,正要去朝见皇帝。她的眼睛忽然透过砖木墙壁看到路边一所屋中一个妇人正在生产,满头大汗,身下鲜血淋漓,孩子满身血污被稳婆捧了出来,擦干净。院子里的年轻男人要冲进产房看妻子,被女人们笑嘻嘻地拦下来。衰弱的妻子露出心安的笑。阿水觉得那个妻子的脸很像自己。有一个黑衣人闯进屋子,一柄屠猪用的剔骨尖刀扎向妻子,阿水看见自己心口的衣服出现了血斑,不断扩延,她从裙下拔出短刀,一刀割破了黑衣人的咽喉。床上的女人安然无恙,阿水听见了她的感谢,走过去,她走进了这个女人的身体,变成了那个男人的妻子,新生孩子的母亲。
守云后来向锦书解释过笛声里的梦。
笛声不会编织一个有血有肉的美梦塞入人们的梦中,它只是给你晴朗的暗示,让你搜索记忆和想象中最美妙的景象,让你重温再也不可能重复的过去,或者体验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
所以同曲异梦。梦会极其逼真,当人们醒来,会觉得真的经历过什么。那小小一刀,破灭了圣女的本质,而一个轻柔的梦,切断了支撑恶的力量源头。所有的遗憾恐惧都远离了她,没有怨念,她平和,满足。血不再是她的逆鳞,她喜欢这些血,血是女人的,是新生的,是好的。当然她也知道有恶之血。梦境将这股狂暴的力量与尖锐的疼痛和鲜血同时联系在一起。阿水不会丧失保护自己的力量,日后有人若伤害她,以利器至她流血,她便能取出被封存的力量,只对伤害她的那个人下手,不再乱伤无辜。
锦书听着,没有漏洞,于是放心。她对守云隐瞒了自己的梦。
可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或者守云早就预见了什么,竟然在棋盘一只冷角上敲下这样一枚关键棋子。
阿盈是翌日正午回来的。阿水还躺在床上,锦书用白布缝出填有柴灰的垫子,铺在她身下,换过了好几次。黑血渐褪,血块也少了,灰袋吸入的血转为殷红。床边灯一直燃着,让她暖着。
守云站在竹楼门前,阿盈远远望见他郑重的脸色就意料到有什么她所不愿的事发生了。
果然,他开口说:“阿水已不是石芯女。”他一语点破阿盈与师父罗织并苦苦保守了近十年的秘密。
阿盈脸上血色全无,绕开守云冲进竹楼,冲进阿水的房间。锦书听见阿盈的脚步声,就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出去,与她走了个对面。锦书垂下头,眼角送来一瞥淡淡的不屑一顾。
阿盈与她师父的做法,比江清酌还要无耻。如果蒙舍大王是知道真相的,那么他是最无耻的。
锦书走向自己房间,在回廊上听见阿盈发出短暂的尖叫,停了一歇,她开始用黑蛮话叫喊。必是黑蛮话,锦书可以听懂一些白蛮话了,而阿盈喊的她听不懂,听口气是恶毒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