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盈咬着唇退后两步：“你们不怕天神发怒，在你们身上降下灾难？”

　　锦书轻轻一句反唇相讥：“将神迹架设在无辜少女的痛苦上，怕也不是什么好神祗！”言罢飘然而去。

　　阿盈叼住下唇不放松，狠狠地剜着锦书的背影。

　　锦书不是没想过阿盈报复，她暗中提防，不与她同桌而食，不碰她碰过的东西，甚至尽少与她面对面，直到阿盈走了，她才松一口气。

　　那日守云前往蒙舍王宫，听说无心带土兵在少逮列闯祸，半路折回，未能成行。此番去，除开原定议程，还要首先向大王解释阿水的事。他已决定要客客气气说话，但不会致歉。或许那一刀同时也将南诏人对汉人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友好划得鲜血直流，可也不能为了不撕破脸默许荒诞的骗局，看着少女被摆上祭台。

　　不就是要人心归附么？让蒙舍诏迅速强大起来不再受袭扰，他能给他们更实际有效的法子。冶铁，造出吹毛透风的钢刀与改良过的农具，修渠，让灌溉之利达于南诏之野。不出几年，蒙舍即可居民辏集，禾麻蔽野，不用劫掠也自足温饱，邻诏来犯强兵退之。久而久之，邻诏的汉人都会迁移过来，此消彼长，失去人口的邻诏部落孱弱下去，而南诏可以一步步扩张，这种扩张不可避免要吞掉血肉，不可能一点人命都不伤，即使如现在，维持着六诏势力平衡的依旧是每日不断发生的零星冲突，但他会尽力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终结果。炎热潮湿的密林里，人们都遵循兽类的生存法则，弱小的部落会向强大者低头，他可以像在西域做过的那样协助斡旋、谈判。蒙舍大王会成为六诏联盟首领。

　　滇地产马，可将好马卖给大盛王朝，用于北方战场。还有披毡、彩漆器皿、马鞭鞍辔，蛮人将日常使用的物品做得耐用精美，完全可以拿来与大盛王朝做生意。十年，他用不了十年就可以把天朝以外的蛮乡经营得有声有色，二十年，可不逊华城之锦绣。蛮人与汉人通婚的孩子也长大了，血脉融合，再融合，直到分不出彼此。

　　这一段好事，当然也可以在其他诏开始。只是他住在蒙舍诏，便先从蒙舍开始好了，蒙舍大王不是一个糟糕绝顶的人的话，他都是能用的。

　　没错，是用。南诏到底是不是大盛王朝的领地？这可是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问题。大盛王朝说是，所以他们派人在南诏以南的交州设了个安南都护府，在大盛王朝的版图上，将滇地一片都划了进去。可是滇地的几个大王们不承认，都护府成立几个月，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皇帝，与皇帝派来的天兵天将一直是打打停停，各部落之间还不停征杀，汉人百姓被官兵捆着手一串串押来开垦田地，与他们作伴的是从安城流放来的重犯。蛮人与汉人相互抱着浓浓的敌意。说起来，这是一块安善良民根本无法过日子的土地。皇帝派来的官员十个有八个会死，有的太执拗，被蛮人大王杀了，有的还没有走到自己治下的县就染病一命呜呼了。江清酌让守云来，熨平错综复杂的蛮汉关系，并不诚心希望他真的做好。反正他做不好，就会死去，或者从此销声匿迹苟且余生，就除去了心头大患。

　　江清酌要他死，他不仅不会死，不满四个月，已经把腊县收拾妥帖了。他有治世之才，一个滇地也装不满他的胸怀。他并不仇恨江清酌，仰头望星，两人命运的轨迹日渐明朗。那个时刻终会到来，他知道大概的日子，也知道以什么方式，但详细缘由，他还不知道。反正天命是逃脱不了的，他只能为那个时刻做好准备，就从蒙舍大王那里开始。

　　他不放心锦书，要带她上路。锦书将手放在肚子上，说她还是不走动好。阿水身子动刀仅半个月，也不能骑马，自己走了，留阿水一人在竹楼岂不凄楚？实际她是不愿与阿盈同行。阿盈陪守云出门，她正好松懈下来。

　　守云请少逮列的阿田族长帮忙。阿田族长派阿心带着五个生过孩子的女人来照料阿水。土兵们就住在附近，相距不过几十步。是可以安心放手的。

　　锦书见守云居然坚持，不知他何意，不好找托词回绝了。打算着一去三两个月的，收拾了包袱，挑选了一匹跑得稳健的小马。

　　就在出发那日，她走出房间，向迎面走过的一个少逮列女人淡笑问候，两人擦身而过。女人正好回头看了她一眼，慌得手中铜盆泼出了水。

　　“血！流血了！”

　　女人这一尖叫，引得院子里忙碌谈笑的女人们都跑来看锦书，围着她，看清了裙子后面一块淡淡的血斑。血迹是新鲜的。她被七手八脚搬到床上躺下，灌下一大碗红糖鸡蛋。在那些女人们的嘈杂里，她得知流红是胎位不稳，是极危险的。

　　守云来了，他握住她的手腕。锦书抽回腕子，催他上路。她不走了。

　　他说：“可以改日的。”

　　她着急着坐起来，“你已爽约一回，不可再失信于人。”她能明白守云的心意，可她觉得他的理想总是比她和这个前途未卜的孩子重要。她不能一次又一次拖累他。

　　守云按住她，她捉住他的衣领，告诉他：“你不走，我也要走，去向蒙舍大王告罪，阿水那一刀，是我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