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云不是没有说过那么多话,好像从没有那么认真地为她安排,事无巨细。听着有条有理,她却能听出来他是搜尽枯肠,要将也许遗漏的都想起来。
他的眼神好像两年前她离开西域一样。那一回他只说了一句话。这次却说了那么多。说得多就挡得住不受期待的宿命吗?
这一次她会听他的话。
流红只有那一次,唬得众人一场虚惊。实在是虚惊,守云走再没有发生过。
妆匣里每日清晨服用的药丸是排好队的,说药剂一日比一日减少,那减少的份量是不是比羽毛更轻?守云的耐心令她动容。
她在少逮列女人们的指导下起居,食量略增。可是系上腰带,余下的飘带还是那么长,以手抚摸肚子,感觉不到里头有什么东西。她几乎以为大家一起编排了一场闹剧,认认真真地来消遣她。
阿水一日比一日欢活,终于甩掉“永远圣洁”的宿命。她在美梦的指示下看到了她可以拥有的完全不同的未来。她跑进山野,采了许多花,在竹楼里晒干,缝进小布囊里。她一口气做了许多小香囊,向竹楼中所有的女人们散发,感谢她们的照顾。锦书也分得一个,她捏着香囊悄悄走到上风口,挑开针脚辨认里头的干花,都是四野常见的野花,并无蹊跷。她还不能放下心来,守云领走前千叮万嘱,言语中透出对阿水很不放心,似乎阿水会对她不利。
锦书悄悄将香囊里的干花扯出来,压在石头底下,捡了几片落叶揉碎装进去,依旧把香囊佩在身上。
她走回院子,阿水坐着与女人们聊天,手中捏着一小片黑布,一针一线地缝。在布面上不停穿梭的线墨黑,纤细,不像当地常见的粗粗憨憨的棉线麻线,而泛着利索的丝光。脚边一个竹篮,一束黑色丝线与鲜艳的五色棉线并排从包裹的红布里探出来。
一个女人夸赞阿水的手指灵巧,头发柔软秀美。
另一个女人笑着说:“头发里住着发魂,嫁衣上绣入头发,心上人一辈子都不变心。不知道哪个小子福气……”
阿水脸上飞起笑,不回答,手指轻轻撇线,轻柔小心。头发虽坚韧,毕竟是娇贵的材料。
锦书这才发现阿水的发式变了,一头放下来打到膝盖弯的头发一刀绞去,一下短到勉强遮住脖根,连绾都绾不起来了。
南诏女子的婚服不尚红,尚黑尚蓝,大块大块的沉稳颜色里,跳出惹眼的刺绣,缀在领口袖口裙摆腰带上。不厌其烦地用彩线描摹花鸟虫鱼,勾勒神秘的吉祥图案。每个女孩子不满十岁,刚学会女红就要为自己准备嫁衣了,一边作着刺绣,一边憧憬以后会遇见怎样的男子。
当然新娘的行头里还有雪样的簇新银器,不插戴满头披挂周身不算隆重。阿水要出嫁,她那个当大王的阿爸什么不能给她?唯有婚服是一定要自己绣的。过去她连嫁衣都没有资格准备,总以为自己是无望在滇地出嫁,才一次次往汉地跑,如今获得新生,自然要准备起来。她已经比同龄的女孩晚了许多年,可做起来比她们多了乐趣。她能看见穿上嫁衣的自己,也能清晰无比地看见与她携手的男人。她着急,比不得那些女孩子悠闲迷茫,她要快点将梦中的水月镜花捞出来,折下来。
锦书记得守云的吩咐,不能累着。她想躺一会儿,向女人们交代一句,回了自己房中。
临睡前,她拔开窗下竹管的塞子,接了一小杯山泉水饮下。近日的泉水中微有些青草气,也许是竹管内壁生了青苔。等守云回来,一定要告诉他,让他想办法。别是要将竹管全部换过吧?那得好大一笔支出,若整个腊县的竹管都要换,他又得拿出什么新奇玩意儿去找冤大头大王们了……
念头的尾巴稀松散淡下去,朦朦胧胧,她是盹着了。梦里看见一个白衣小男孩,六七岁的样子,眼是江清酌的眼,眉是江清酌的眉,若要她想象江清酌的小时候,也就是这副摸样了。他蹲在她脚下,一张小脸仰着,紧张兮兮地关注她的神情,极力将自己藏在她的影子里,像个做错了事害怕母亲惩罚的小孩。
她可怜他,俯身把他抱起来,对他说:“无需躲躲闪闪,我要你的。”孩子忽然化作一汪透明的碧水,从她的怀里漏下去,渗进土中。她用手指抠土,要把孩子掘出来,十指流血,只挖出土块与破碎的瓦砾。
她的小腹疼痛起来。像断流了几个月的葵水复出了,压抑了几个月后迅猛扑来,疼得她翻来滚去,她醒过来。疼痛没有消失,它是真实的,穿透了梦境来找她,她逃出梦,它就在真实里等她。
她捂住小腹,从床上滚到了地下,疼得爬不起来。她听见院中女人们还在兴兴头头地聊着,不知道是怕打扰了她休息而压低了声音,还是她疼得听什么声音都遥远。她恐惧地团拢身体,抱住肚子,想要保护住这个孩子。可是一股热流涌出来,裙子粘在身上,温了又冷,她痛得昏过去。
等醒过来,她又躺在床上,看到女人们在她房里忙忙碌碌,进进出出,都不说话,神情一个比一个哀恸。简直比她还难过。
坐在她床边的那个女人还没张嘴就落了泪,忙用袖子擦。反是锦书张口安慰:“不是什么大事。”勾得那女人更怜悯她,眼珠都哭红了。
都怪我们不好,没看着你睡觉。让你从床上摔下来,摔掉了孩子。”女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