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女人:“孩子呢?”
女人吸了两下鼻子,说:“姑娘还是别看了。阿水姑娘怕看了更伤心,已抱出去埋了。”
既如此,就当自己什么都没有过吧。当初不是不想要他么?就当那时候就送走了他。
可心里到底是不同的,那时候送他走,她只会觉得侥幸。如今,她难过得少了言语。
女人说:“肚子没了孩子,更要好好调养,否则日后……难过还是哭出来,别憋坏了……”
说到泪,她没有泪,却有酒。没了孩子,她还要活下去,她还要酿酒。她忽然坐起来,说:“我要喝酒!我想了很久了,我要喝酒!”
女人呆了呆,站起身去了。不多时回来,端了碗蛋花糯米汤。自然不能抱一坛子酒来给痛饮。淡淡的糯米酒也是滋补的,如同锦书在枫陵镇鼓捣出来的遮耳朵酒,连汤带水,搅一搅沉在底下的饭粒跟着打旋升起来,打一个鸡蛋进去,蛋花一小朵一小朵飘散如絮。锦书喝得一点渣都不剩。
女人摇头,怕是怪锦书心冷。儿女是她们这些女人后半辈子经营的唯一事业,没有了就像掏了肝肺。
锦书已经过了一阵子颓唐日子,从天塌地陷的锦灰堆里跑出来,好不容易喘定了,还没哭上一声,又来一场劫难,不过如此。
“要不要请县令大人回来?”女人问锦书。
锦书摇摇头。最好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他,听他的笛声。可腊县距离蒙舍王宫三四天路程。即使派人去告诉守云,他回来了,也只能换一张药方,还是每日喝苦药,她没什么意思,还耽误了他的事。
她喝完蛋汤,恢复了点力气,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回廊上。
院子里,阿水坐在小板凳上飞针走线,虽然只是巴掌大的一小块,那也是她嫁衣的一部分。感受到锦书的目光,她抬起头来静柔一笑,无声劝慰,又埋下头绣。
锦书的孩子,阿水的嫁衣,各自珍爱的东西,一个已经逝去,一个正在成形。所以阿水哪怕为锦书惋惜,也舍不得从绣品上分出太多神来。
锦书跑进积满灰尘的酒馆,找出未喝完的蜜酒,舀出一大碗一气灌下,半晌连泪也化不出半滴,蜜酒实在太淡。
她又开了一节竹筒酒,那酒甘醇猛烈,顷刻就化作清泪涌出她的眼睛,该如何清醒还是如何清醒。她摔掉了竹筒。
连一醉都求不得,她恨起自己千杯不醉的天赋来。守云在就好了,他会封住她的穴道,酒挥发不出,就能醉倒了她。
守云回来得比约定的早十几日。就在锦书小产后三天。
锦书穿着少逮列女人的黑布裙子,站在酒馆里擦柜台。酒馆里里外外各个角落她都擦洗一新,竹梁都用长柄鸡毛掸子掸去了灰。她雪白如纸的脸色,没有血色的手从静谧的黑衣里伸出来,像大白天躲在荫蔽处的鬼。
守云就是从酒馆的门走进来的,单臂抱着一个酒坛。
锦书捏着抹布定定地看他进来,搁下抹布跑去接。守云却不欲将沉重的份量交到她手里。她双手抱住了酒坛往怀里带,他双手扶住了不放松。
两人似在无言相拥,中间隔着一个酒坛。锦书紧咬住牙关,不肯吐露委屈。他虽提早回来,还是迟了。既迟了,就赶不上悲情的抱头痛哭了。
守云将酒坛从她怀里提走,放在柜台了。她抱了一个空,身子向前跌去,被他顺势带进怀里。或者说,是被风吹进去的,跟吹一只黑蝴蝶似的,飘飘曳曳,不费吹灰之力。
她闭着眼睛,右手腕子缩在胸口,不敢让他的指尖触到。诊病有“望闻问切”四步手段,切脉也不必非要切在手腕上。守云还是能知道她的身子里发生了什么,像个倒空的酒坛子,里面最珍贵的东西没有了。
守云不是临别时就有预感吗?他应该可以接受最坏的事实了。可锦书还是被守云的严峻吓了一跳。他不说话,没有笑意,他的身体比她更僵硬。
阿盈是同守云一同回来的。从院门进去,先去见了阿水,告知她守云回来的消息。阿水捏着一片绣品急匆匆跑进酒馆来找守云,正好撞见两人沉默相拥。他们并没有被她惊动,只是四道目光安静地转过来,看了她一眼。锦书不说话,守云朝阿水一点头,算不方便寒暄时的招呼。
阿水这才发现手中的发丝绣线被她慌乱里扯断了。嫁衣上的每一朵花都得一气绣完,绣线不可中途断绝,否则不详。她抿紧了唇,默不作声地退出去,双手用力,哗啦,将那片绣品一撕两半,回到小板凳上,从竹篮里挑出另一块新裁好的绣布来。
锦书没问,守云自己将一月余的收获汇报给她。
蒙舍大王细奴逻并不知道大祭司在阿水身上凭空做的手脚,听完守云的陈词后震怒,其实这种事若不是发生在眼珠子一样的女儿身上,大王定会站在大祭司那边。但要追究起来已找不到罪魁。一手策划此局的大祭司已经献身,代替他完成后来一切事务的阿盈也可以推说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与大王同等无辜。
大王只得感谢守云为阿水做的事,说圣女没有了可以再选。阿水恢复待嫁女儿身更好,他一直发愁没有女儿可与邻诏联姻呢——当然,要他们把儿子送过来,当人质!大王对守云提出的冶铁最为感兴趣,答应修水利不过是人情面子。大王同样不认同守云提出的历时十年的缓慢扩张。他带守云去看王宫墙下的头骨山。头骨是与临诏作战的各蒙舍部落交上来的,象征着蒙舍诏的勇敢与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