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云说:“我教这位大王下棋,在棋盘上,将他使用暴力兼并五诏的失败经过用二十种不同方式一一演示,直到第二十一盘,他推枰认输。”
“大王没有封你作国师什么的么?”她问。
“嘘……封是封了,但我与大王密谈,封了也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只有献策之责,不能说出去炫耀。是不是很冤大头?”
难得锦书会被他逗笑了一下。
守云回来,也不能将失去的孩子还给她,将安胎汤药换成了一碗更苦的调理药,日日都要喝,甘草一把一把投下去也去不掉杀口的苦。她苦极了,苦得发狂,蜜饯也不能挽回,非酒不可,一节竹筒酒,移近了灯火都能烧起来,入口前醇香甘美,入口后像一只火把丢进了柴垛,轰隆一下烧起来,将附在口舌上的苦烧个精光。酒里还有竹子独有的清苦,这一点点的小苦,却能解大苦。
阿水做嫁衣时又有了新点子。她从安城鲜花香雨的梦境里得到启发,漫山遍野采了许多芳香的花朵,放在竹匾里晒干,缝做许多小香囊,收在竹篮里窨着布匹彩线。她摘花,晒花,缝囊,染香,只为出嫁那一天的情形如梦无懈可击。
锦书坐在酒馆柜台后,半开半闭着眼,托着一只酒碗,透过玲珑后窗欣赏阿水在院中跑来跑去,翻动花朵,将已经曝晒成脆纸的干花捻作屑,盛入小袋。
她身后,依旧有那么多人各怀心思地围拢在守云身旁,听他谈治理腊县的方略,还有人拐弯抹角,努力不着痕迹地试探他,有令蒙舍更强大的办法吗?六诏如何合并成一个大联盟?大联盟的首领与大盛皇帝相比谁权力大?
这些人,大概是六诏的,且从未见过井外之天有多大,才问得出最后一个问题。
她想她还可以把江清酌派来的探子找出来,他们的耳朵密切关注守云,视线却在她不望向他们时揣摩地溜过来。他们绕来绕去问的问题,无非是确定守云的野心和行动力。
有些探子永远坐在离守云最远的地方,尽量隐蔽身份;而另一部分探子则大张旗鼓,唯恐锦书认不出他们。那些人对锦书是好的,处得像亲热的邻家大哥大姐,慈爱的大叔大婶,经常给她带来礼物,说有亲朋好友在大盛朝做生意,自己用不上,就孝敬佳人。有合体的绢衣,有精美却不奢靡的簪环,还有一颗一颗珍珠,宫中御藏的美酒有不少,香雪酒也被堂而皇之地送来。这些礼物较南诏少女带来的鸡蛋米酒而言实在太过贵重,若不承认他们是江清酌的探子,他们都会觉得冤枉。
江清酌还在怕她忘记了自己。他要她至死都活在他投下的阴影里。她原本看见这些笑嘻嘻的酒客们还心有戚戚,怕与他们多说一句半句,传到江清酌耳中。说得柔软以为她思念他,说得决绝以为她恨他,还恨就是还在爱。
孩子一落,她终于能泰然处之了。他如何想由他,想破头也与自己无干。守云将自己照料得妥当,他们之间清楚明白,没有说不出口的事。她面对探子酒客们理当随心所欲,想端庄大方就端庄大方,想飞扬跳脱他们能说个“不”么?
她肯多说话,探子酒客们也乐意,絮絮地与她话家常,从她的口风里打听她缺什么想要什么。一个新落户的邻家大哥察色观言,问她皱眉喝的是什么药,是哪里不舒服?脸色可不好。
小产后调养身体的药!她在心里说。她将汤碗收到柜台里,轻描淡写地说:“过去在安城住过几个月,落下了一种怪病,如今好得差不多了,只还要喝几天药调养调养。”她背过身笑得又苦又恶毒。
大概他们只会以为她是服用药石成瘾难戒吧?药瘾和孩子,都是江清酌给她的怪病。她已经摆脱了一件,还有一件,总会甩掉的。
阿盈走进酒馆,酒客们只是漠不关心地看了一眼。在他们眼中,她只是个神神叨叨的凶恶少女,对她不准血食入店的规矩尤为反感。尽管禁令已解,他们还是耿耿于怀。
阿盈也不屑理会居心叵测蝇营狗苟之辈。拉一条凳子坐在柜台前,看着锦书叹了一口气。
锦书觉得自守云与阿盈回来,她就有许多天没有见到阿盈了,也不知她在忙什么。
阿盈做了个厌烦的神情,将锦书边上的热心大哥赶开。她放低了声音,只让锦书一个人听见:“幸好阿水的事,大王不怪。算你们额头长得高。”她作出不与小人计较的神情。
热心的大哥屁股挪到了角落里的冷板凳上,还时不时地朝锦书看。锦书怕她会读唇辨义,不敢说什么意思明白的话,只是点头嗯一声。阿盈背对着那人,倒不怕他偷听。
“你家在哪里?”她莫名地盘问起来。
锦书看了她一眼,还是告诉她,大盛朝,江南一个小镇。
“你想回去吧?我知道你想。可是你被鬼纠缠着,走不了。我早就想帮你,怕伤了孩子,如今正好了……”阿盈从腰篓里摸索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托在手掌上,里面有三枚乌黑的丸子,指肚大小。
锦书想起那个神秘的阿丢临走前,曾经说过要帮她赎身之类的话。他说是阿盈告诉他的,她受了守云的控制。是阿盈首个发现她怀有身孕的,不说破药瘾的丑事,只拿鬼祟来讥讽守云。她想为守云辩解,只是在人头济济的酒馆里不方便。
“这是什么?”锦书狐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