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又说回来,试试有什么要紧?她除了命,还有什么还失去的?余下来的这条残命,她不吝惜,随时都可以交代。
锦书将小布包收进袖口。守云恰在此时回头看她,可惜被人围着,没有看见她的举动。
翌日清晨,锦书早早醒了。说起来,这一夜她都未睡踏实,总是犹豫着要不要听信阿盈的话。
药瘾一旦发作起来,她就无法清醒地思虑。周身如虫咬蚁噬,透肌彻骨,那时候只觉得死了才好,还有比这个更难过的?如果有就拿来吧,已经坏无可坏了呀!
她摸到枕边的小布包,打开,三枚药丸在鼻端散发浓郁的血腥气。阿盈的巫术总是透露着邪诡,她封住阿水体内的“恶鬼”也是用血,自己的血,药丸里有血气,不值得大惊小怪吧?
她将三枚药丸一齐倒入口中,难受得眼冒金星,连血气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她干咽了几次都吞不下去,伸手从床底摸上来一只竹筒,狂灌而下。
三枚药丸落肚。她等了片刻,毫无起色,反而越演越烈,周身酸痒成了疼痛。她滚下床,爬到妆台前颤抖着手打开镜匣,又取出一枚药丸吞下去。那种药丸本是有清香的,她总是在间不容发时吞下去,危及细辨香气就过去了。只觉得比血气丸子好太多了。
麻痛云开雾散,她躺在竹地板上汗水淋漓。早知道,不上阿盈的当,也不会多受活罪。
“不管用么?还是吞了原来的药?”阿盈的声音如鬼魅,在她的头顶响起。
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在一旁冷眼看她受药瘾煎熬多久了?锦书不说话,控制住太过激烈的喘息。
阿盈幽幽地说:“怎么会不管用呢?这可是全天下最适合你的药了,只为你一个人做的。”
竹楼里的少逮列女人已全数回了部落,竹楼里又冷清下来。清晨尤是。可以听见空谷鸟鸣唱个不休,间隙里可以听见阿水抖动竹匾翻动花朵,听见她悉悉索索地碾碎干花。
“为了帮你,我花费了好多心血,就像阿心一心一意准备嫁衣。我将药材在小火上慢慢焙干,恩,放在烈日下晒也行,可那要好多日子,我怕损失药性,就用了火。我也要将药材细细捻碎,那可不是手指捻得碎的,要放在石臼里,举石杵狠狠捣,捣成齑粉。我还不惜割伤手腕,放血和药,才捏出三个药丸来。”阿盈细数制药不易,口气颇为得意。
“真令你费心了。不管有没有用,我都谢谢你。”锦书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阿盈忽然尖利地笑了一声:“不用谢我,我辛苦,是为了帮你摆脱县令大人,也为了帮阿水得到她的心上人,更帮自己出一口气。”她不容锦书表示惊讶,不喘气地说下去,“你的孩子不是从床上滚下来摔掉的,我教阿水把水井里的凤尾草和屋脚边的车前草收集起来蒸汁,在你窗前的竹管上钻孔灌入,你每日喝的都是落胎药!就算药汁冲淡了,不能立竿见影,日复一日积累总能叫你的肚子与鸡蛋壳一样一碰就破。”
怪不得,锦书喝着竹管引来的泉水,觉得青草气日重一日。
若在以前,阿水断做不出这件事的,她听一听也会害怕地拉住你的手臂,求你别说下去。
如今,没有那一半注定邪恶的灵魂来背负丑恶,她那单纯善良的一半似乎也不是洁白莲台了。剔除了黑,白也对照不出来,最后成了灰。如道家的太极阴阳鱼,守云懂的,她也懂的。一己之私心给他人酿下弥天大祸的事,她也曾做过,不好怪阿水的,就当她的果报应验。只是一个孩子,罚得还嫌太轻了。
“是你让阿水成为可以生孩子的平凡女人的。她如今当然不会羡慕你有孩子,也不会喜欢你与守云生的孩子,她可以自己生一个守云的孩子。我骗她说,守云的骨血可以做成吸引他的媚药,她就按照我的主意弄来了那个难看得要死的小东西。我在火上把它烘焙成焦糊的肉干,它缩得很小很小,用石臼舂成骨肉粉,拿我自己的血调和,最终只做出三枚药丸。它是你和守云的孩子哦,我让它回到你的肚子里。伟大的神巫无所不能。”阿盈放声大笑,“当然,也是你们的惩罚,你和守云两个人,联手毁了师父花费毕生心血,奉献生命编织的神迹!你们喜欢让人流血,就让你们流血,让你们的孩子来赎亵渎神灵的罪孽……”
锦书捂着耳朵爬起来,跌撞着冲到门外,伏在回廊栏杆上作呕,她用手指抠着喉咙,强迫自己将吞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腥臭的丸子,清香的丸子,从她喉咙口滚出来,变了形,泡在一滩血水中。鲜血是划破喉咙的鲜血,旧血是黑丸融开的旧血,丸子的残渣是干涸的血块。阿盈的报复计划天衣无缝,完全让人感受到血债血偿,现债现偿的宿命。
阿水的私心若还能原谅,那么阿盈的复仇只有扭曲,是残忍,是丧心病狂。
锦书举袖擦干净嘴唇,陡然站起,无声向跟出来的阿盈扑去,一脚踢向她的肚子,将她踹跌在地,欺身而上双手卡住她的咽喉。锦书双眼直直地盯着阿盈,没有一句咒骂。
阿盈感到了恐惧,那是她未懂事时亲手勒死师父的一瞬间才有的恐惧。她要叫叫不出来,这个穿少逮列黑衣的汉家女子哪里柔善可欺?那纤弱身体里藏着比阿水的恶鬼还恶一千倍的恶鬼,她愤怒,眼神还是冷的。她一定见过血流成河,她曾经杀人如麻。
确实,她只杀了一个倪四,若把动动嘴皮子就挑唆害死的玉家满门算上,她杀的人也不少。在西域战场上,她曾经三天三夜倾听过一个小国被屠灭的惨号。她小小年纪走过的山川河流比阿盈阿水两个人用一辈子幻想出来的更宽广。过去是无法被完全消灭的,哪怕已经遗忘,也早已刻在了性情之中,不动则已,一旦被触怒,说杀人就真的杀。
阿盈的铜铃从腰篓里滚出来,她一只手摸到了,垂手摇了几下,喉咙发不出声音,心中默祷咒词。可她的巫术对锦书不管用,阿水身体里的恶鬼与她的灵魂分裂,会被封印沉睡,而锦书身体里的恶鬼与灵魂融合,它蛰伏,枕戈待旦,时刻准备反击侵害她的人,侵害越猛烈,反击也越强悍。阿盈眼睁睁锦书的脸在眼前摇晃,越来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