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云出现在锦书身后,锦书也感受到了。她的手松开,跪在地上回头,空洞地回望他。
飘走一半的灵魂回到阿盈的身体里,她咳嗽着,手脚并用爬起来,嘶哑着嗓音念咒,围着锦书摇起铃铛。
锦书站起来,视若无睹,绕开那两个人走了出去。回廊上,她遇见闻声赶上楼的阿水,她浑身散发的血气和残留的杀气骇得阿水一动也不敢动。
她走进酒馆里。昨日被打断了试探的邻家大哥来得真早。店堂里只有他一个人,正隔着窗探头探脑看热闹,见她进来,讪讪地问她出了什么事。
她冷着脸不说话,取下壁上挂的柴刀,吓了那人一大跳,随即他就松了一口气。
锦书掉转了刀身,用刀柄敲开了一坛酒的封口。她要漱口。她发现这是守云带回来的蜜酒。他是在王宫就知道她没了孩子,可以肆无忌惮地喝酒,还是给几个月后预备?
封口打开,千万朵金色小花涌到她眼前,变成了千万粒血红色蠕动的血块。她抱着胸口伏在酒坛旁干呕起来。
邻家大哥关切地过来相看,简直是拿探寻深宫秘辛的眼光。恐怕他也是误会了什么。
锦书强压下恶心,抄起一个海碗舀上满满一碗,喝上一口,硬生生吞下去,旋即哇地吐了出来。吐出的酒呈淡红色,混入了喉头血。
她不甘心,又灌下一口,屏住气息压住翻腾上来的吐意,她眼前的千万粒血块奋力挣扎,永远是那么支离破碎,可每一粒都生出了嘴,张口叫妈妈。她憋不住,又吐出一口血酒。
邻家大哥终于不误会了,眼前的女子吐酒,不像是有孕,更像中毒。可毒血不应是淡红,所以又像内伤。
锦书有孕的事,知情人都小心地保守了秘密。虽然阿盈那夜当着少逮列全寨女人的面宣布了这个消息,可次日一早守云就去拜访了阿田族长,解决土兵侵袭寨子是一条,还有一条就是请全寨的大娘大嫂大姐小妹切莫对外人提起。
他借用了阿盈的鬼祟说,将之发挥了下去:“祭司大人言明拙荆为鬼祟纠缠,暂无法驱除,唯恐众人人前背后议论惊动了鬼祟,致其加害她母子二人,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已知道的也再不能提起。恳请部落诸位乡亲,千万助我家人渡厄。”为免去解释的麻烦,他让锦书做了县令夫人。
阿田族长对阿盈的话深信不疑,对守云的发挥也误当作阿盈的指点,当下吹起牛角号召集全寨女人,讲明干系。女人们哪一个不同情这对情深意重的患难夫妻?全举起了手,愿为县令和他的女人孩子守口如瓶。再加上这些女人讲的是白蛮话,不为外来的探子们所熟悉。这个秘密就被保守了下来。就连锦书小产,那些女人也是无声无息地收拾好残局就退去了。
一到腊县就对锦书显出十分热心的邻家大哥生得一副斯文模样,姓华,名籍。他的真实身份是大盛朝太医院的御医,据他自己称乃是华佗嫡传后人。守云是杏林高手不错,锦书有个头疼脑热根本不用四下求医问诊,但也有坏处,江清酌无法得知锦书身上发生了什么。她是否真的戒断了金屑酒?她是否安康?他不能确定她离开时没有怀上自己的骨肉。于是这位常年在太医院养尊处优伺候仕宦一方千金的大哥,就被打发到滇地来过清苦日子了。
一枚二指宽的素绢压在他房间的案头,就等着他书明锦书的近况,塞进鸽子脚环,向安城汇报。他没有守云信手捉来的切脉本事,仅凭步态和面色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可无缘无故他又不能去摸锦书的手腕,急得抓耳挠腮。再拖下去,他从安城带来的几羽鸽子全要因水土不服飞不出南诏了。
锦书大吐血酒,他以为完成使命的时机到来,大胆上前捉住那只手腕。他以为已虚弱到了这份上,锦书必不会拒绝,甚至不会察觉。他却错了,三根指头并拢,微屈,松松按下,手势标准得不能再标准,不啻将自己的身份写在脸上。那只腕子动如灵蛇,飞速从他手指底下滑走,他再捉,锦书另一只手已把柴刀架在了他脖子上。这只手因为主人一下一下止不住的干呕而颤抖。华大夫生怕锦书会失手割断他的脖子,飞快抄起倚在墙上的木缸盖,封住了酒坛口。那只手才渐渐稳定了。
“杀了他吧?”
华籍听见锦书在问。当然不是问他,他抬头,看见守云走到他们身旁,也缓缓蹲了下来。
“不好。他的同伴发现他的尸体,会来向我报告,要求我彻查出凶手。我自己就是帮凶,怎么脱得开干系?”守云摇头。
“尸体捆上绳子沉到河底,没有人会发现。”
“也不好,他的同伴发现他失踪,照样会来报官。”
华籍嘴角歪向一边,颤了一下。
他们那是什么口气,像在讨论一只白条鸡怎么煮好。
“那能不能找个罪名,把他关进大牢?”
守云失笑:“腊县没有大牢。部落里倒有关野兽的木笼。你何必非要对付他呢?他被你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我会说话。”华籍很有种地插言。
锦书盯住华籍,柴刀往上一逼,“他全看见了,或许他什么都知道了。”
“也或许他什么都不知道。”守云说。
“我什么都未来得及知道。”华籍老实而没胆地承认。
“我……不放心。”锦书看了酒坛一眼,似乎嗅到一缕酒味,喉头一滚,又作一声呕,手一歪,华籍的衣领被挂下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