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停下来,颇不恭敬地反问:“您老人家也拐带过玉蝴蝶?”
“什么叫拐带!”真人又怒了,“我是看那小子性子对我胃口,根骨不错,一时技痒就教了他几下。那时正好有事在身,无暇多盘桓,就给了他个速成的路子。”
“连开锁也是您老人家教的?您老人家就不怕教出个采花贼?”锦书总算知道玉蝴蝶那身神乎其神的飞贼本事从何而来了。
“我带徒弟当然考察人品。我也给他算过命,他少年殷实富足,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可是不满二十就家破人亡,孑然一身。我看他可怜,就教他点本事,让他漂泊中过得舒服点。我老人家可是好心,命不能改,但命里如果不说你临死前能吃一个还是两个窝头,这点小手脚还是做得的……就他那点雕虫小技,真走上了邪道,我老人家两个手指头一捻,捻死他。”
“玉蝴蝶的身手还叫雕虫小技?你老人家有没有雕龙大技教我?”锦书听着心里发苦,不愿多谈,扯开了话题。
“咳咳,阿锦啊,饭要一口一口吃,功练到哪里算哪里。活得要自在开心嘛,要是为了追求绝世武功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也划不来……”
“我是问有没有,又不是马上要学!”
“这是什么态度!好吧好吧。如今的徒弟一个一个都比师父厉害……玉蝴蝶那小子那功夫好练,不就是踏着有形有质的东西跳来跳去么?跳得远些,看起来像飞。真正的轻功是踏着风飞,哎,你能懂么?”
“懂是懂,不就是放纸鸢么?穿个宽大衣服,提一口气,跳上风背滑出去,展开袖子兜着风。懂是懂,还是觉得好玄妙,怎么能做得到,我还是踏物飞好了。”锦书怏怏。
真人拍了一巴掌,打得身后粗壮大树晃了晃:“我只讲了一句踏风飞,你就能懂,还知道穿什么衣服怎么飞!我老人家挑徒弟果然没有看错!”
锦书愕然,“很难懂么?守云的青莲灯不就是那么飞的么?”
“唔唔,没错没错,天人合一就是这么讲的。守云那小子用青莲灯作弊,你用黑布骗曼陀罗白日开花,我老人家很不高兴,鼓鼓捣捣奇技淫巧是长海那家伙干的。不过真要提一口气从安城踩风飞来南诏,我老人家那么厉害的人也要断气了。你若真能酿出曼陀罗蜜酒孝敬我老人家,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师父和师叔不是同门么?”锦书又听了个新鲜,也才知道真人初到腊县第一回看到蜂场时为什么不高兴了。
“唔,阿锦不是会酿酒么?你也知道酿酒时,几个人专司煮饭,有人专司踏曲拌料,有人装坛,有人榨酒,术业要有专攻嘛,你师祖当初就给他的两个徒弟定了两条路子各自精研,精研以外的科目只求粗通。咳咳,术奇门和法奇门,说白一点,一个是天人感应,一个是整人整事!”
长喜真人说话真偏心。将自己的术奇门说得那么高贵优雅,将人家法奇门讲得猥琐市侩。分明是上一代人就气场不合。怪不得当初玉蝴蝶与江清酌两只斗鹌鹑啄得你死我活,江清酌将守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而华城赛灯会上,守云的青莲灯第二轮就挑了玉蝴蝶的七宝灯,两人还能坐在一起喝酒。
锦书忍不住辩驳:“师父老人家什么都知道,就算坏事临到眼前也只是求它打得轻一点。人家起码知道抗争反击,人家活得也有声有色!”
真人又毛了:“抗争?反击?你以为那个姓江的小子成功扭转了自己的命运?”
锦书不响了。真人也收了火头,定了定神。天命不可改,天机也不好随便泄露。这是他老人家的操守。
真人在蜂场里大吃大喝,高谈阔论。无心奇怪他不心疼守云么?难道不怕女祸趁着真人离开时找上守云?真人挥手:“无妨,我老人家神机妙算,这几日女祸要来也是在夜里。”他看了看天色,到底担心守云,将没吃完的烤肉用大张树叶包了包,放进怀里走了。
长喜真人老谋深算,啊不,是神机妙算。是夜女祸果然找上门来。
无星无月,风雨交加,大雨打在竹楼油毡顶棚上,顺着屋檐浇注而下。就算坏人出门,也觉得行路艰难,犹豫一下,说不定就放弃了。
守云与真人各在房中睁开了眼睛,也只有他们能在覆盖天地的滂沱雨幕里捕捉到那丝小小的声响。
守云打着伞出来,跳上屋顶,眼瞳比猫还灵敏,轻易就看见一个像身形仿佛锦书的女孩子蹑手蹑脚,推开酒馆虚掩的门,走了进来。
真人手脚比他还快,从房里出来,从雨中穿过,钻着雨点间的空子就到了酒馆里,点燃了气死大风灯。
他整整齐齐地坐下来,打算摆摆黄雀在后的谱,却发现来人似乎并不是他意料中的那种人。
有进了屋脚边一汪水,不找目标先拧头发的刺客么?有被主人发现后,抱着肩膀躲在桌子底下的刺客么?
守云进来,收起伞,无奈道:“阿心姑娘,宜春侯真的不在县衙。”
阿心将桌子当作退守的城池,抱住了桌腿叫:“我不管他在不在这里,你是他的亲人,这里是他的家,他是我的阿夏!我以后就住在这里!我是成过婚的女人!”
守云走到窗前,外头除了狂暴的雨声与沉沉黑夜什么都没有。可是他听见追兵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