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而言,酒比爱重要些。”锦书定了定神,给自己舀了一碗蜜酒,送到帷帽底下,一气喝干了,“还有些人很好,好得你不忍心去爱。”
“还有这种事?”
“若你阿妈或者蒙舍大王不准你爱无心,爱了,他就要死。你还会去爱么?”
阿心从未遇到过这个问题,被难住了,坐在树下想了一个下午,告诉锦书:“总是有办法爱的啦!大不了私奔嘛。就算死,死在一起也好,我死在他面前也好,爱最要紧嘛。”
她这种没脑子的回答,她居然还要考虑一个下午。有情饮水饱的人,为什么不想想自己的爱会不会打扰了人家宁静的生活,拖累了他甚至毁灭了他?爱可以是得到,爱也可以是舍弃。
可惜锦书坐在树下看天际染血,不再出声。该经历的总要经历,该明白的迟早会明白,她若一直不明白,那也许是爱得很幸福,倒是要恭喜她的。
少逮列女人们当然不会顶着毒日头在蜂场外等阿心,或找地方遮荫闲磕牙,或回家做饭洗衣服,渐渐散去了。阿心初到锦书处已是强弩之末,再走出来,全身凌厉之气尽失。她对爱的信仰被锦书凿出了一个小孔,冷冽的风,呼呼灌进去。
无心不知道锦书对阿心说了什么,他还准备在山中与神勇无匹的阿心玩一阵躲猫猫的,可阿心居然放弃了缉捕他,倒让他看不懂了。
他去问锦书,锦书就说:“这是女人们的事。”现开销地报了他隐匿高献之消息的仇。
风平浪静后,长喜真人每日施施然地来看望徒弟阿锦。教习内丹功只是顺便,实则他在只有两个大男人的县衙竹楼里住得坐立不安,守云做的饭菜淡而无味,肯做饭的南诏少女被真人驱散赶跑,口味已经被无心的竹筒饭养刁的真人,只好偷偷摸摸来蜂场打牙祭,清香的竹筒饭与现打现烤的野味,吃得他差些连手指也咬下去。
无心看锦书盘膝打坐修炼眼热,以美食相诱,软磨硬泡。真人立场坚定,就是不教:“无心小兄弟,你生来不是这块料。你哪里能过清修的苦日子,你就是要在酒肉腥膻里打滚的。”
无心一听,立刻将送到真人面前的烤鹌鹑收回来,自己咬了一大口,不满道:“那常大哥一定是受不起酒肉腥膻熏腾的,还是回去等守云种仙桃给你吃。锦书!再多拿些穿肠毒药酒来给我……”
眼看锦书走上了守云的那条路,似乎与自己越来越远,无心怎能坐视不管?当然要追上去了。不求甚解,能将口诀什么的背一背,将来只要能听懂她与守云两人卖弄玄虚,不至于大瞪两眼被当做局外人就好。
真人到嘴边的鹌鹑飞了,抖搂着双手吸着口水,从袖子里掏出几本书扔给他:“那你看这个去,别说我白吃你的啊!”
无心接过一看,哪里是什么稀罕东西,孙吴十三篇,黄石三略,子牙六韬,高献之的房间里这类书一箱一箱的,每一本都重复收藏了几十套,但凡读过的,书页旁被高献之注满了心得体会。在西域与高献之论战时,他妄图将自己那套灌输给无心,拖出箱子给无心看。无心看也不要看。
无心捧着书沉下脸:“常大哥,我小时候看见这几本书旧书摊上几个铜子一本,买回家撕了引火。打仗还要人教么,要人家立个框框指挥我打仗?不受框束才能出奇制胜!”
真人抢过被无心咬过的鹌鹑大吃大嚼,抽空给了他一个爆栗,忿道:“你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唔唔!来点盐!唔唔!不受框束,也要先知道人家的框框在哪里,才能打破它,要是蒙着眼睛往前冲,迟早撞个头破血流。唔唔!气死我老人家了!”
无心被敲脑袋又被抢白,翻了一下白眼,居然没有发作,反而很高兴。常大哥对他不再笑眯眯,就是不再将他当做外人那样客气了。听听老人家说得也在理,反正闲来无事就翻一翻,听兵家前辈讲战场金科玉律,总比听高献之那家伙侃侃而谈好。他悻悻地夹起书,找个荫凉地方坐下研究框框去了。
锦书在蜂场忙碌得没空胡思乱想。除了与无心一起为真人准备午膳,她还要照顾曼陀罗花。蜂巢里的杂蜜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她听见蜜蜂们焦虑的鸣动越来越有气无力,便按计划而行,让蜜蜂采取曼陀罗花蜜。
虽是昼蜂夜花,谁说两样永远也不能相遇?夜里,曼陀罗花张开花瓣采纳月华,天色微明开始合拢,它的花瓣收拢得很迟缓,总要一个多时辰才能完全闭合。锦书就是在那黑沉沉的夜色转成苍灰时,拿黑布严严实实盖了所有花田,不让花儿们看见天光放亮,让它们误以为依旧身处黑夜,便不着急收起花瓣了。
晨光大亮,斥候蜂出动时,锦书才掀开了第一畦花田上的黑布,换之以通透而致密的轻绡,与她所用帷帽是同一种料子,让花儿见光,又挡着花香阻止其在烈日下散发殆尽。斥候蜂受异香牵引,寻到蜜源,立刻回去报告,群蜂出动来采蜜。这时曼陀罗花才开始合起花瓣,急切间也不能一蹴而就,等它完全收拢,锦书已掀开了第二畦花田上的黑布,将珍贵的轻绡顶棚移到那一畦花田上方了。按部就班,一畦一畦掀开,就能保证蜂群不间断地采集上一天。
还有,蜂场的布墙阻挡蜂群逃逸有奇效,布墙上的药汁虽有效却无法一劳永逸,一场雨或者几夜大风就能吹散,隔三差五就得重新涂抹。
轻绡顶棚与布墙都在锦书头顶之上,举手勉强可及处。她起初吃力,但在蜂场中了劳作半月,体力逐渐适应。内丹功还说不上入门,可她疏落下来的轻身功夫在内外兼修双重配合下,不仅重拾了起来,且又了小小精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