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将火把浇灭,追捕阿心的队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里,凭着对路径的熟悉和时不时裂开天空的紫白电光扑过来。雨水冲刷之下,当然没什么脚印气味好追踪,可阿心逃离寨子后会去哪里,寨子里十来岁的姑娘都猜得到。阿田族长装糊涂不说,阿盈是要公事公办的。当下她就威逼着阿田族长集结起寨中青壮女子与王宫禁卫军一同追赶。
他们推开酒馆的门时,长喜真人与守云一人把着一只小盏,啜着酒闲敲棋子。
“两位好兴致。”阿盈将走进来,跟在她身后的是阿水,蛮将阿堆,阿田族长。
除了阿田族长,那三个人曾经亲眼目睹过守云如天神从天而降,落在前县衙竹笼屋的顶上。
只是那时,他们是主人,守云是不速之客。如今位置对调了。
“风急雨大,谁能安睡?”守云的回答是山色有无中,像是客客气气地解释自己深夜未眠,又像讥讽客人搞出大阵仗上门叨扰。
四个人穿着蓑衣,一进来地板上就滴滴答答响个不停,雨水从他们身上滑落,深入地板缝隙,可总有水渍留下来,像是他们给主人带来的烦恼,被主人微笑着掩盖过去,可总是在低下头时撇一撇嘴,泄露内心的不满。
“二位知道我们为何而来?”阿盈的眼睛已经在桌子底下寻找躲藏的身影。
“天要下雨,早上望见云迹倒可以预料。祭司大人的来意,是神的旨意,本县不敢妄加揣度。”守云不软不硬地说。
长喜真人不屑与来人打交道,将棋子敲得震天响,还不断咳嗽,明确表示了他的不欢迎。
这师徒俩一个暗顶一个明赶,阿盈偷偷咬牙,不敢发作。说起来,守云还是蒙舍大王新封的国师,一上来就提出革新十谏,大王条条采纳,是得宠的新贵,就连她这个最受倚重的大祭司都不敢正面挫其锋芒。此番出来寻找圣女,她早就想好要与守云为难,也只能拿阿心开刀。她向大王讨要禁卫军时,讨得四个字,“阻者皆杀”,作为鸡毛令箭。
讨这句话时,她问的是“若百姓不服怎么办?”连守云的名字都不敢提,甚至不敢抬头望天,生怕大王看见了天上的云会想起那个大盛朝的皇族守云。若是守云阻挡,该怎么办?恐怕大王都会烦恼。她便帮大王省了这个烦恼,自作主张将守云划入百姓一类。
阿心必是会逃去投奔无心的。若在县衙里搜出阿心,她就可以问守云窝藏罪,守云若阻止他们带走阿心就更妙了,他们当场便可杀了守云——阿水求情也没用,谁叫她自己失去了信仰,毁坏了圣洁的身体,让她永远得不到守云,当作对她的小小惩罚。阿盈还没见识过守云打架的本事,料想凭一支军队要杀死一个汉人,不是什么难事。若今后大王得知,她便把责任推给神。反正事情都过去了,大王还要继续倚重她,能将她怎么办?一条手臂废了,难道还要自废另一条手臂么?
阿盈转到柜台后,看了看柜台的肚子,还是没有人。她板着脸对守云道:“我为大王找到了下一任圣女。她是少逮列的阿心,她一时还无法接受这份无上的光荣,偷偷跑了出来……”
“唔唔,大家都是聪明人,说话就不必绕来绕去了。祭司姑娘可以里里外外搜一遍,找到了就带走,找不到就快些走!如今的年轻人哪,懂不懂什么叫观棋不语?”长喜真人不耐烦地打断阿盈。
“师父,您误会祭司大人了,她不会下棋。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也看不懂,也算不上观棋。观棋不语,讲的是看人家下棋不准插嘴。重者,混淆黑白扰乱阴阳;轻者,叫破妙局胡乱支招惹人不悦。祭司大人方才讲的每一句都与棋局无关。”守云极有分寸地解释。
真人哼哼唧唧地喝酒,轻蔑道:“她惹我老人家不悦了。”
师徒俩一搭一档气得阿盈七窍生烟。她不再多言,喝令禁卫军闯入县衙搜查,每个房间,每个角落,都要细细地搜,一寸一寸扫地一般搜过来。
禁卫军们将竹楼兜底翻了一遍,来报阿盈说并未找到阿心。这结果大大出乎阿盈意料。
“不在县衙,也在来县衙的路上。或许我们追得太快,跑到她前头来了。”阿盈弄不死守云,不死心。她吩咐少逮列女人先行回寨,禁卫军埋伏在县衙旁,一见阿心露面,立刻捉起来送回王宫。
“阻者皆杀!”她挑衅地看了守云一眼,大声宣布命令。
“哈!祭司姑娘好威风!哎,阿云啊,你千万不要与她计较,她也是可怜人。自己逼得自己不能嫁人,还见不得别人快活,专门拆散别人的婚事。”长喜真人老神在在地摸了摸鼻子。他全然忘记了自己方才还有把阿心丢出去拆掉人家婚事的举动。
守云接灵子,十分配合地说出下句,“徒弟万分同情,哪里会计较……”眼见阿盈怒发冲冠地走出去,他还不放心地叮嘱:“埋伏也要找个安全的位置,不要挡在泄洪水道上,还恐雨水冲刷泥石滚落……唉,如此凄风苦雨各位还要在山野之中公干,着实辛苦,本县某有机会定会在大王面前多多美言,为各位多争取些个赏钱……”
守云何曾那么恶毒过?只是想想她阿盈对锦书、对那个无辜的孩子做过的事,谁都无法原谅。只是他常自咎其责,怪自己不该异想天开妄图给那孩子逆天改命,他尽量让自己相信阿盈的所作所为也是命运给出的惩罚。但阿盈并未就此罢手,她变本加厉地迁怒旁人了。这也是天意?难道命运就不会对阿盈的罪孽施行惩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