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被暴雨惊醒,躺在床上不知要不要起来照管花田。
她一时想,它们本来就是野花,旺盛顽强,在她到来前,不知经过多少场风雨,吃了多少苦头,它们给她看的,还是一片香甜笑脸。一时又想,就因为是野花,自生自灭,它们不怕死,死了又会从泥里钻出来,在前人死去的泥土上开出笑脸。她来之前,任它们死死生生,更替往复,它们不在乎,她也不在乎。可如今她是等不得它们死去以后换一茬新的上来的。没有曼陀罗花可采,蜜蜂就要吃老本,将好不容易采集酿造的曼陀罗花蜜吃掉。前一阵的辛苦都白费。
她从床上爬起来从窗户跳出去,钻进雨幕里,跑进蜂场。
恰好天上一道闪电划过,只那一瞬间,她惊讶地发现片片花田之上,已搭好了黑布小帐篷。不是她平日搭的那种平顶蓬,是军营中常见的尖顶,雨水顺着帐顶滚下来,不会蓄积压塌帐篷。
她还看见一张被雨水冲得几乎睁不开眼的脸冲她扬起来。
无心冲她大声喊:“快回去!我都扎完了!”他手中利索地连打了三个结,将最后一个黑布帐篷支好。
他不放心她一个人住在蜂场边,早就带着土兵结营而居,把她护在当中。一有变故,他可立刻奔来救护。她最提心吊胆的花,他也放在心上。
又一道电光里,他看见锦书已经跑到了他身边,大雨中她跃不高,就像一只被打湿了翅膀的蝴蝶,他解开衣襟罩住这只蝴蝶,不让冷雨继续欺负她,带着她一气跑回了她的竹楼。
他们在竹楼上生起旺旺的炭火。锦书一进屋便去换了一身干爽衣服,放下湿漉漉的头发,若无其事地走出来,搬出茶具煮茶。守云给她的煮茶幻境提醒了她,她翻一翻酒客们给她带来的行头,居然真的还有一套茶具。搬到蜂场时也带了过来,她本来还以为在蜂场的日子将是漫长而无从打发的,若不是长喜真人时常来叨扰的话。
无心赤着上身在火上烘衣服,火光掩饰去了他彤彤红的脸色。他望着锦书广袖飘飘煮水扬汤,满脑子还是她被雨水打湿的模样,她的身体隔着冰冷的湿衣传递来的微薄温暖。只是轻轻触碰到了一下,已足够支撑着他继续怀抱一个渺茫的念想。
“第一次在南诏遇到这么大的雨,不知县衙的屋顶漏不漏雨。”锦书轻声细语。也许她担心的不是什么屋顶而是守云。
无心捧着热腾腾的茶汤慢慢吸溜,很没有个品尝的功架。他也不在乎,一边心满意足地享受锦书煮的茶,一边不厚道地希望:守云的女祸再久一点就好了。
守云那边着实不像无心那般自在了。阿盈带着王宫禁卫军们风餐露宿潜伏在县衙四周,一意孤行等着阿心上门自投罗网。她虽没在竹楼里搜出阿心,可疑虑并未全消,也常派人以借火取水的幼稚理由上门搞突然袭击。竹楼四周遍布窥探的眼睛,阿心白日根本不能露面,只能夜里走出夹层吃点东西,松快松快。
要不是白日里隔着夹层长喜真人与守云还会妙语连珠地陪阿心聊天,带一把沾露的山花给她,阿心就是闷也闷出毛病来了。
阿盈在县衙外守株待兔半个月,一无所获。阿心在县衙困守愁城半个月,不见天日。阿盈在树身上划痕记日子,阿心在竹楼地板夹层里划痕记日子。阿盈与阿心一样在苦熬。只看谁撑不住了先投子认输。
忽然一日,长喜真人觉得耳根太过清净,跑出竹楼晃了一圈,蹲在草丛里的蚂蚱伏兵们居然全无影踪了。他不敢相信,像蜜蜂一样扩大了搜索圈,又搜了一遍,直至天黑,终于相信方圆十里内没有阿盈那批人出没。或许是守候得太久,他们终于坚持不下去了。反正已经蹲了那么久,也说得过去,可以交差了。
他掐指一算,舒了口气。守云的女祸原本就该在今日结束的。祭司大人既然离去,可以算作安然度劫了,至于圣女是另选还是接着空缺,就不是县衙内的三个人头痛的事了。
长喜真人立马跳回竹楼将阿心放了出来,让她给自己做顿喷喷香的晚饭。甲时之祸水,乙时之福星。他老人家从来不用死板的眼光将人看扁。束手束脚过了一个多月,他早就鬼哭狼嚎地叫苦不迭,祸头终于走了,真人一高兴,未免又喝过了量,拉着阿心叫“湄儿啊湄儿,是你在天有灵……”
就连阿心都看出他装疯卖傻,趁机拎住他的衣领道:“你们什么时候把我的无心交出来?少装蒜了,那件事还不算完!”
“女祸月还没过去么?”真人捂着耳朵逃上楼去。
阿心天真地以为长喜真人秉性率直,比守云好对付,再加上酒后吐真言,极有可能被她套问出无心下落,故而穷追不舍,跟上楼去。
守云一个人收拾了碗碟,去关门时,不自觉地望了望夜空。是夜月明星稀,可是南天有一颗星子并没有被月辉吞掉光芒。半年以前,他还不能在星空中将它认出来,可近半年来,是越来越容易了。它越来越亮了,亮得鹤立鸡群,举头信目,都很难错过去。长喜真人说,那是他的本命星。
守云对真人抱着复杂的情绪。他不喜欢师父,因为很小的时候他就被师父安排了人生。
“你将来要做皇帝啊!”初次见面拐他做徒弟时,师父就这样告诉他。
之后每一年师父都会出现,提醒他:“你还有几年自在啊,别贪玩了,也要准备起来了。准备什么?准备当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