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云能争取到的只是在天命所归的时刻到来前翻更多山,越更多水,看更多风景,用前半生恢弘的旅程,去弥补后半生被推上天子宝座以后的高处不胜寒。
他还真后悔自己跑去那间寺庙,后悔在那里遇到了长喜真人。可真人说了,连他们的相遇都是命定的。他幼年招惹桃花是命,他不胜其烦跑去出家是命,和尚不肯收他是命,被他遇见高人师父也是命。
可他有时却怀疑那是师父的蓄谋。
师父与师叔斗法,需要一个与江清酌的血统抗衡的皇族嫡子,才会选中他。师父利用他去对付江清酌,无视他自己的意愿,打算牺牲掉他闲云野鹤的安逸生活。他生命中屡屡应验的预言,谁知道是先知还是安排,甚至操纵?
可是十几年下来,师父确实教了他不少东西。就算捡来一只小猫小狗,也养出了感情。师徒本当如父子,长喜真人对自己的呵护与安排,竟比他的父亲淮南王还要无微不至。
所以远走天涯时,他不会想到去见师父。而师父背着所谓的天命找上门来时,他又无法拒之门外。他只能带着微弱的抗议和抱怨,接受长喜真人为他里里外外张罗安排。
本想,得罪了阿盈,被赶出南诏,打着流亡的旗号四处游玩也是不错的。可惜到底师父棋高一着,硬生生按住了一触即发的火并,又维持了他命运既定的走向。
预言中的祸事看来是过去了,连师父都喝得醺醺然了,他也可以走出竹楼随便逛逛了吧?他返身在酒馆里挑了一串草绳束口的竹筒酒,闲庭信步着出了县衙。
蜂场外的小竹楼里,有人叩了叩门。锦书将门拉开一条缝,看清了来人。是被她发配到土兵队伍中去的安城探子华籍。
她问:“华大哥有事?”
华籍将一枚黑玉棋子放在她眼前,轻轻说:“陛下命我给德妃带一句话。”
锦书对他话中提到的两个人抱着隔世亲人的亲切和陌生,呆呆地等着他说下去。
华籍吐出了那句话:“沧海月明珠有泪。”他细细地看锦书的反应。
她是痴了,定定地,眼珠也不会转了,有人叫她她也听不见了。
华籍收起棋子,将她留在门后,他踩着月色投在地上的树影,走远了。
门后,悉悉索索地响,过了许久,锦书走了出来。
守云坐在蜂场中的清溪旁,打开一筒酒。他在夜色里向伊人所居的小筑望了望。无须走进去吧,只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就着月色溪光和花香品酒,已是畅然了。他记得她说过的,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在他身边许多年,掌握了他的过去,摸透了他的脾气,熟悉了他的好处,也洞悉并且包容他的坏处。即使不在眼前,也在心头。他习惯了守在她身旁,习惯了不声不响把她捧在心尖。
不过大难之后有后福,老天不会太亏待他的。
守云的身后响起轻柔的脚步声。他听出了那脚步不是锦书的软底布鞋,但来的人是锦书。他不会听着她走近了才转身,作出刚刚发现她的神情,他转过身来,等着她走来,却立即愕然地掉落了手中竹筒。
锦书戴着日间劳作的帷帽。帷帽在暗沉的夜色里更强调了自己那点淡淡的蓝,不似白日那般透若无物,却也远未达到可称为含蓄的朦胧。月光落在溪流之上,上下一起照定了她,隔着绡幕勾勒出她身体每一处轮廓。她赤足,莹白的身体不着一缕,心口挂着一个桃核大小鲜红绣锦囊。从头到脚都被罩了起来,可依旧身体还是清清楚楚一览无遗,比什么都没有更美更神秘更诱惑。
她如一个醒着的梦,影姿婆娑地走向他。这是守云在睡着的梦境里都不会看见的胜景。他不会如狼似虎地扑捉,也断不会放跑她。
锦书走到他面前,撩起轻绡,一只蚌打开了透明的壳,将他收进壳里。她蹲下来,两人似在共一顶孔雀蓝的绡帐。他的手揽住了她的背,美玉微瑕,他触到了那个在西域焉耆城前留下的箭疤。他们在西域的那段日子回来了,离别前两只小狗打招呼式的亲吻,寒夜朔风中在万张高空里相濡以沫,都缺了点什么。现在终于补上了,什么都全了。
细若飘带的小溪就是他们的沧海了。还有月明。是曼陀罗花的香气在催促,他望着她如珍珠一般光亮的身体,明知不对劲,却不肯出声打断。
她是曼陀罗花化出的一缕魂,是治的药,也是毁他的毒,他愿意吞下。
锦书抬起手臂搂住他,将嘴唇贴上来,他扶着她的肩膀,等着她出杀手。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她怎么会忽然以此等妖娆姿态出现?是江清酌在弄鬼吧?可守云无所谓了。有沧海,有月明,还有他的明珠,他死在曼陀罗的花香里,抱着她死去,满足了遗憾,又摆脱了师父他老人家没完没了的安排,跳出了那个所谓的天命。他来是自由的,去也是自由的。哪怕死,也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死的。他不愿做皇帝,江清酌要做,就让他做去。
锦书的牙齿已经咬住了他脖颈上的血管,他舍不得闭起眼睛不看她。手上的力道不曾加重一分,也不曾放松一分。
就在锦书将他的脖子咬出两排深印,将要见血时,一阵清风掠来,吹走了他们身上的绡帐,吹散了浓郁的曼陀罗花香。守云猛然清醒过来,他怎么会想死?他怎么会情愿在江清酌精巧的布局中死去?他这样死去了,锦书又将如何?
他还未来得及想更多,脖子上一松,锦书已经松开口,软倒在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