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酒娘-绮白 第一百二十四章 汐灭潮生蚌吐珠
作者:绮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接着守云也被赶了出来,与无心一起坐在竹楼的竹梯上,郁郁地等长喜真人为锦书诊疗。

  竹楼里响起低低的呓语,一会儿是真人的,一会儿又是锦书的,都像迷失了方向的蜜蜂,东一头西一头乱撞,嗡嗡嗡听在耳中,又含糊不知其意。

  无心看见守云脖颈上的咬痕,颇不顺气,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盒给他:“擦擦药。”

  他自小三天不上房揭瓦就闲得难受,跌打损伤在所难免,也渐渐养成了随身带伤药的好习惯。

  守云看见那只圆圆扁扁的瓷盒上绘着一支清瘦莲花,不禁失笑:“怎么好像是胭脂盒子?”

  无心缩手,将伤药收入怀中。正好,守云也无意让这个伤痕好得太快。锦书背上有一个伤疤,他也身上也该有一个的。

  长喜真人终于打开了门,守云无心爬上竹梯,要探视伤者。真人一夫当关,拦着门,摸着下巴捋着不存在的胡子,看着无心道:“原来如此,你想不想知道你是谁?”不等无心回答,他已经伸手将无心拽了进去:“顺手一并解决了吧。”

  守云跟着走了进去,这回长喜真人没有拒绝他旁观。

  锦书已经醒来,她散开了头发躺在枕上,听见有人进来,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厌倦地将眼睛闭上了。

  对付一个满怀心事烦躁不安的小伙子,当然比一个已经陷入昏沉的少女要难得多。守云按照真人的吩咐,燃起三朵篆香流云,将锦书抱到窗口,避开了愈加浓郁的香气。

  无心根本没预备自己要被当做病人对待,懵头懵脑,被真人强灌下三节竹筒酒,又吸入了曼陀罗炮制的引魂香,就昏昏沉沉站立不稳了。

  真人将他放到床上,打散了他的头发。守云以为师父会取银针刺穴,真人却没理会针包,他伸出十根指头,按住了无心的头皮,观其手势,应是取了十个穴道的。他又开始低语,如夏日午后忙碌的蜂群。他的十根手指灵活舞动,飞快变换着按压的穴道。

  守云和锦书都渐渐听清了真人的言语,其实,那是前一段的低语,他是刻意让人听不清,而后一段,他是故意放缓放清晰,让人听明白的。

  “大约四年以前,锦书在华城打过一场官司,打了两天,你还记得吗?”

  无心翕动嘴唇,艰难迟重地回答记得。

  锦书也是记得的。她那时自以为找到了杀死父母的仇人,以为能打官司告倒他,让官法治他的罪。可结果是被告三人勾结起来捏造了证据反咬她诬告,她打输了官司,充为官婢,被守云买走。

  如今,江清酌早就勾去了她奴婢身份了。而那时没告倒的三人,已经死了两个。设计谋害的幕后黑手,福升大酒坊的主人玉森被她栽赃陷害,抄斩了满门,只有玉蝴蝶一人逃脱了出来。亲手杀害父母的倪四被她手刃,他不用刀,她也没用刀。剩下一个玉森的同谋,是她的叔父骆炳韬,她心灰意懒,不愿再复仇了。

  她那场官司打了两日,第二日起,她和桑晴晴失去了无心的消息。无心的死也成为了她复仇的动力,也成了调动江和尚的令箭。无心死了,在安城她却看见了一个与无心样貌酷似的宜春侯韩青识。这个韩青识到了西域,受了伤,被晴晴认出了身上的伤疤,居然还是无心。

  大家也只晓得顺华公主确实生过两个儿子,可是怎么最终只冒出一个儿子来,守云也没有办法解释。或者他并不想让锦书知道。

  迷雾再重也总有云开雾霁的一日。就在方才,长喜真人用了用样的方法,找出了她行刺守云的根由。

  与她曾经刺杀玉蝴蝶不同。那一次,她还是会自己思考的,虽然比稚童高明不到哪里去。江清酌只是抢先灌输了是非对错,让她认同,刺杀玉蝴蝶是除恶,是她当时的本心。

  可刺杀守云,无所谓本心不本心。在放她离开沧海楼的前夜,江清酌也曾将十根手指按在她的头顶,喃喃低语,告诉她,看见一枚黑玉棋子,听见“沧海月明珠有泪”这句话时,就要下手杀了守云。他在她的心里埋了一个机关,只要看到棋子,听到那句话,机关立刻发动。他倒是没有规定她如何杀死守云,伴随着触发的杀机浮上来的,是被她藏起来的爱欲。是她自己选择的那沧海,那月明,将自己打扮成打开蚌壳的珍珠,是她自己认为守云要死在花田和拥抱里,用他温暖纯净的血将自己的污秽洗尽。是她认为没有什么刀可以杀死守云,只有一个痛苦的亲吻才可以。

  过后她惊讶,自己的心里竟然有那么些匪夷所思的东西。

  长喜真人在探索她内心的时候,也发现了藏在角落里的一个心结,顺手,打开了它。

  四年前的那场官司,刚耗过第一日。锦书、晴晴、无心三人回到万坛金酒坊给女工们安排的住处歇下。夜里,她在枕上辗转,怎么也不能入睡,搜肠刮肚为第二日要陈词准备。

  窗户被人敲了几下,吱呀一开,无心跳了进来,招呼她:“不知道那两个老家伙明日会怎么说,夜里准会凑到一起串供,不如去听听他们怎么说?”

  她被鼓动了起来,整理好衣衫,与无心一同偷偷摸摸跑到了街上。他们刚翻进玉家后园,一群神秘的蒙面黑衣人出现,身手高到没有他们还手的余地。她们被捂着嘴捆起来拎到了江家,江清酌的藏珠楼里,她看见江清酌坐在轮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