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阿心离开蜂场后，一日也没耽搁，直奔蒙舍王宫而去。她在王宫中接受了那个仪式，赤脚，走过死人头骨铺成的甬道，脸上毫无惧色。大王为她戴上花环，她在王宫附近山中独辟小楼居住。

　　锦书很难想象说起话来叽里呱啦握拳瞪眼的阿心，会果真清心寡欲若此，假戏真做。

　　祭火那日，阿田族长连衣服带银饰地送来了一套盛装，真是仔细贴心，怕锦书没有衣服应景。无心看了一眼撇起嘴，认出这是阿心的嫁衣改的。

　　阿心的圣女不是要做一辈子的，她还可以嫁人。但每次嫁人，都要穿新嫁衣的。她与无心举行藏巴拉所穿的这套，再也不能用了。

　　锦书看无心别扭的神情，莞尔一笑，将盛装收拾起来。她只是去看看，缩在角落里，别抢了南诏少女们的光彩才好。她们才需要花枝招展，她们需要呼朋引伴，她们才对将来未来的爱情翘首以待。如此贵重又可纪念的衣饰，还是要还给阿田族长珍藏。

　　她找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绢衣换上，发髻上只有一只不起眼的小银簪。

　　山野被熊熊烈火点亮。祭台边，篝火生了起来。牛羊已经宰好，美酒敞开封口。人们穿着最隆重的礼服，击石取火，举着点燃的蒿草火把游走田边地角。

　　仿似回到了经年旧时，美轮美奂的华城上元灯会上。可惜了没有青莲灯。

　　守云是当地汉人官员，也是少逮列的朋友。他被阿田族长请到了最挨近祭台的坐席上，与之同席的都是各部落首领，族中德高望重之人。

　　长喜真人锦书及无心三人不管守云，自在篝火旁挤出三个位置，坐下来。

　　阿盈披着曳地黑袍，戴着一顶插满锦鸡羽毛的硕大高冠走到祭台上，诵祷祭文。锦书第一回见识到阿盈神秘庄严的打扮，对神秘悠远的祭祀传统生出神往，怔怔地看。可当地人早不觉得新鲜了，他们巴不得这一环节快些过去。

　　好在火把节的祭祀仪式比不得中原祭祀的繁文缛节。阿盈也很识趣，念完就功成身退。上了年纪的人们也不声不响悄悄离去了，将场子留给少年男女们。

　　有人吹芦笙，有人击象脚鼓，坐着的人拿起手边一切能发出声响的物件和曲，走入场中的人绕着篝火时而狂乱时而舒缓。他们模仿着天地间的灵物，孔雀，象，山泉，风……

　　无心躲在角落里，被拉了出去，他很快学会了当地男子的舞蹈，加上行军打仗练出来的身手，他在起舞的人群里钻来钻去，蹦蹦跳跳，不惹眼也难。

　　阿水是蒙舍大王的女儿，谁都要买面子。大家看她在夜里还在用功，接着火光飞针走线缝制嫁衣，边取笑她边将她也拉了出来。阿水的舞姿柔曼，像轻摆的藤萝。

　　人们在舞蹈中评选出心目中最出色的男子和女子，最后他们将阿水和无心推到了一起。

　　守云不是不出色，锦书不是不美丽。不过，火把节上的风云人物是未婚男女。守云和锦书在人们的默契的目光中成了一对，没有人能分开，也没人敢正大光明地下手，再动人也得靠边站了。

　　可阿水无心对人们的赞美也颇不领情。他们相互看夜不看一眼，被推到一起又迅速分开，各自在夜色火光里张望。

　　无心被祝贺的年轻人灌了许多酒，那傻小子也不知道拒绝，豪气干云地来者不拒，越发讨少女们喜欢。

　　一个少女抓住无心的衣袖，撕下一片，跑开了。另一个少女看上了他的另一只袖子，又哗啦一下撕了一大截。无心转一下身，金带钩被人扭住，他忙夺回来，可第四双手又伸到他怀里。他满头大汗地抵挡。

　　火把节上，谁都可以做强盗，看中谁就去抢他身上一件东西。若他也喜欢你，便会来抢走你的东西作为回应。抢来抢去的东西就成了定情信物。

　　阿心自仪式开始便独坐特意为她搭建的高台之上。一袭白衣，白色面纱挡住了面容。底下四个白裙侍女守着。下面是热火朝天，她却高处凛凛不胜寒。她的阿夏在面前玩得欢活，她咬牙哆嗦着扮她的洁白珍重。

　　她忽然从高台上爬下来。侍女忙扶住她询问。她面纱之上两只眼睛一翻，没好气地说：“我去拉屎！圣女也是人，圣女也要拉屎！你们要跟我去看圣女拉屎么？”

　　侍女被她呛得不知如何回答，好像她们保护她去解手是亵渎了圣女一样。阿心几步就没入狂欢的人群，将侍女们甩开了。她在人群中找到锦书，把她拉进林子里，抱住她直哭。

　　锦书拍着阿心的背柔声安慰：“不过四年。”

　　阿心抽噎着补充：“四年里来了红还可以提早卸掉名头。”

　　“那不是更好？四年后你会美得人目不转睛，无心说不定还配不上你。”这也是安慰了。

　　阿心哭着说：“可是我也想跳舞啊！锦书姐姐你就帮帮我吧！”

　　锦书给她擦眼泪，问怎么帮。

　　阿心说：“我们换一换衣服，你冒充我去高台上坐一坐，我蒙住脸去跳舞。”

　　锦书可怜阿心，实在可怜，就应了她。她将发白的蓝绢衣给阿心，阿心将簇新的白袍子给她。她用白纱蒙住了脸，阿心撕了一块蓝衣料，也蒙了脸。她给阿心梳了汉家女孩的双髻，将小小的银簪压进发里去。阿心将她的头发握成马尾，盘一转，用两支又尖又长的银锥发簪锁住。

　　她们身量相仿，夜色模糊，火光跃动，粗看上去，谁都发现不了破绽。那四个侍女也没有看出来，将锦书扶上了高台。

　　高台上果真是一个寂寞的地方，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与自己无关似的。她看见守云含着浅笑，对一位满脸崇拜之色的姑娘摇头。连长喜真人那张粉嫩的皮相也吸引了不少女子青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