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四月，江南正是好时节。桃红柳绿，草长莺飞，那红的绿的，不似三月天里那般虚无柔弱，也不是暮春里那样老辣放肆。多一分，少一分，其中的奥妙，不可言说。

　　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都热衷于逐水野游，但最热闹的风景，毕竟还是要到城里去看的。

　　华城是吴郡第一富庶之地，其繁华比起京都安城来也不输场面。也不知道整日里街上为什么有这么多人，除了做买做卖讨生活的，主意笃定出来冶游玩乐的，还有些眼神游移的人在街上闲逛，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到街上要做什么，只是看看天气那么好，街上人那么多，好像自己呆在家里就吃了亏似的，便也跟着出来了，他们的闲逛，又引得后面本不想出来的人也出来了。

　　这就是一座繁华之城的魅力，人不由自主地被它吸引，心甘情愿地拿自己的时光和体力为它增添热闹气，换得自己染一身所谓大城小民的精明市侩气，就这么轻易地把自己淹没在具有同样气息的人群里了。

　　总的看来都是暖融和美的，却也有那格格不入的，哪怕眼角扫一眼，也无法放过去的别扭人物。

　　百万升大酒楼门前，站着一名英武青年，看年纪在二十五六，锦袍绣带，头冠上也嵌了颗指肚大的西域鸽血红宝石。穿得体面极了，却没有人没眼色地以为他是哪个达官贵人家的公子来吃饭喝酒。他肩膀端得沉稳，脸皮不算白净，哪是贵公子们那纸白的脸色可比？再看他双眉挑着剑拔弩张的气势，手指扣着四尺青锋，只要轻轻一弹，宝剑就会从鞘中蹦出来。

　　人家是来找茬的，穿得气派的人物，来找的茬肯定也小不了，跑堂的可招架不住。早有自以为滚过大风大浪的掌柜笑着迎出来，把人往里面请。人家来找麻烦，躲是躲不过了，那也别拦着酒楼大门，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

　　青年正想找人问话来着，拿住了掌柜，根本就不理会人家“公子贵姓”的例行客套，指着酒楼牌匾问：“百万升是什么东西？”

　　掌柜笑了，穿那么漂亮的大爷是傻子么？不知道这是家酒楼？可憋着不顶嘴，这是客气呢。

　　青年不耐烦地追加一问：“百酿泉酒楼在哪里？怎么我找遍了整个华城只看见百万升一家一家的分号？”

　　掌柜吁出一口气，原来不是傻子，这个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来的土财主崽子，竟如此不通华城风物，这都是三年前的事了，还不知道？他赔笑答道：“客爷，您找百酿泉，来我们百万升就对了。三年前，华城三大酒坊，百酿泉、万坛金、福升，合并成了一家，每家取一个字，就是咱百万升。你看这匾，是当今皇上的字……哎哟哟哟哟……”掌握觉得自己的肩胛骨要被青年握碎了，也不见他发力啊，只看他眼皮一跳，自己就杀猪似地叫唤，今后在跑堂面前算是威严扫地了。

　　青年手略一松，掌柜的才止住了叫声，却已经将街上店堂里全部的眼光都吸引到两人身上来了。掌柜的想借机溜出青年的指爪，故意夸大了自己的腿软往地下坐，却被青年一把拎起，只听他冷哼一声：“我认得他的字！居然挂得满城都是！”

　　那口气，要多不恭敬就有多不恭敬了。

　　掌柜的越发认为这位大爷不是来头深不可测就是彻头彻尾的疯子。可是深不可测的话，鸽血红宝石也不算太大，是疯子的话，他未免穿得又太好。或许是有钱人家的疯小子？他龇牙咧嘴地暗忖。

　　青年又发话了：“百万升的主人姓骆。”他竟不像在问别人，是自言自语。他盘问了一回，他就不屑与这位掌柜搭话了。这只老蛤蟆刚出来时面带谄笑，眼里却是十拿九稳，以为自己东家的后台够硬，搬出来唬也唬得住人，实在不行就店大欺客了怎么着，这点心思，都被青年看在眼内。他嗤之以鼻，不过就是替主人看着分号的跑腿，大爷我的来头，不说出来，是怕吓着你。这是他在肚子里嘀咕。

　　掌柜被他两把鹰爪似的狠抓骇住了，这个人要弄死他，甚至不用剑，只要两根手指一捏，把他身上所有的骨头都捏碎。这个人该不是疯子，疯子里虽然也有危险的武疯子，那也是雷声比雨点大，在他造成惨剧前众人都已经警觉。而这青年，掌柜在他的手上闻见了血的味道，自己老家那个隔天就杀一口猪的屠户，手上的血腥气也没有那么吓人。血气是不浓的，就是凛人心魄，闻之丧胆。掌柜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对来人身份也有了猜度，不知对不对，这都不要紧的，要紧的是自己的性命。为了脱身他连连点头抢着答：“是是，敝上是姓骆，是百酿泉的后人……”

　　青年不要听他废话，只问他东家人现在何处。掌柜被他灼灼逼人的眼光看得发毛，忙不迭指点道路。按说东家的情形，他一个分号掌柜是不必也没道理知晓得太清楚的，可他的那位东家，实在不是个普通人。三年前，百万升的匾额从京都安城大张旗鼓地送来时，百万升的主人就成了全城瞩目的角色了。

　　青年松开手，如同放开一片树叶般轻如鸿毛，他是不用将人扔出去或甩出去了，掌柜似乎已经吓得不轻了，挂在他的手上，一旦脱离就狼狈地瘫了下去。

　　掌柜倒在地上肚子里咒骂，这该死的，花了大把银子雇的打手护院们，没有一个上来救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