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酒娘-绮白 第一百四十四章 绿窗高阁云痕栖
作者:绮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你是天子,不能欺骗天下。”她压了好大的帽子给他。“大盛王朝的皇帝千万不可以给苍月明做。还是你去做吧。”她拍了拍他的胸口,“我也不能把江清酌交给苍月明。你日后什么都说不知道就好了。”

  营外,有了新的骚动。百来名耳穿金环腰围兽皮战的裙蛮娘舞着刀牌冲向营寨大门。少女们发出的尖叫让大盛朝的男兵们捂住了耳朵。一群小野猫似的少女,直接用长矛弓箭杀掉不是太可惜了么?就连他们的上上级都舍不得下令大开杀戒。少女们用战刀砍辕门上的木头,用藤牌敲打,跳跃不止,他们捂着耳朵观赏这醉人的胜景。

  无心闻声出来察看,从打前锋的蛮娘后缓缓出现了金冠红袍的赤足少女。他跑进厚毡围起的帐篷,报告守云说阿水来了。

  蛮娘们没有什么恶意,她们的挑衅也只是少女的任性和骄傲而已。我们的女大王来啦,你们居然敢关着门,还不打开?还不打开?不打开,我们就把门拆了。锦书和守云都听得懂白蛮话。相视一笑,打开了营寨大门。

  阿水不是空手来的。她身后跟着五名高挑的黑衣少女,每人手中端着一个黑布蒙起的托盘。阿水行了小国藩王觐见天子之礼,一挥手,黑衣少女们掀开了托盘上的黑布。五颗血淋淋的人头赫然在目。

  嶲诏、越析、浪穹、邆赕、施浪五诏大王全到了,在托盘之上张着嘴,瞪着眼,死不瞑目。

  阿水虽比锦书晚了一步,可她还是猜到了守云离开的缘故。她怕五诏大王伤害守云,借口共商对付大盛朝大计,召集了六诏部落首领会议。那五个大汉相互提防,没有想到在宴会上先下手为强的是样子柔柔弱弱的阿水。她的女侍卫趁着五位大王欣赏蛮娘歌舞乐不可支,出其不意地下手,砍下了他们的脑袋。五诏下的数百个小部落顿时一盘散沙。

  阿堆和手下多名猛将都被她派出去收服那些小部落。她也到了营寨对面的山上眺望,等着守云来。若再见到守云,她一定要将六诏兵马全部交给他,哪怕不娶她也可以,拿她的兵马去打回大盛朝的天下,她想一想就觉得美妙无比。她和他的命运联系到了一起,哪怕分隔天涯也切割不开。将他拴在身旁,他是随时可以挣脱离开的。

  可惜来她晚了一步,守云不要她的兵马,他把阿水拉起来,像君对臣,也像兄长对妹妹,庄重亲切地嘱托她,要她治理好南诏。今日以后六诏收归南诏,她是南诏唯一的女大王。她不想要这么多土地,那么高的权位啊,可是她居然笑着再拜。守云阻止她再行觐见天子的礼节,他还不是天子。

  南诏平定,阿水协助平叛有功,该当封赏,那是守云登基以后的事了。突厥和吐蕃两路友邻还把大军压在边境上,他不能在滇地多逗留,回到安城登基即位后,才能名正言顺派出使者解决这件事。他不能多留阿水了。

  阿水离开时,守云送给她一部华丽的马车。狭窄的山道上跑也跑不开,可那是她身份的象征,是大盛朝未来天子送来的礼物,她十分感谢,坐上它离开了。

  谁敢怀疑宽大的马车里还多藏了两个人?怀疑也不敢提出搜查。锦书抱着江清酌,坐在阿水的对面。车厢外,是宜春侯奉命护送南诏大王回王宫。

  他们一离开,江清酌暴毙而亡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营寨。这也是锦书所希望的。给他发丧,为他立个衣冠冢,欺瞒老天说,他又死了一回,不要再追究他了。让他活到八十岁,好不好?

  一个夜里,马车停在了腊县真香蜂场门前,锦书看见蜂场门前依旧守卫着忠心耿耿的土兵,下车来感谢了他们。他们看见无心和锦书,都揉着鼻子惭愧起来,都把人保护丢了,还受了人家感激,这话怎么说来的?

  土兵们说,她离开后,少逮列的阿心来蜂场找过无心,见蜂场空了,就留下来,与他们一起帮着照料花田。她如今住在锦书住过的小竹楼里

  太好了,她还以为她离开了那么多日,曼陀罗无人照料,采蜜大计前功尽弃。幸亏有阿心。

  她让土兵们找一个干净的酒坛来,土兵们泼了一坛好酒,把坛子送给她。她让无心捧着酒坛跟她进蜂场。

  她找到了去年冬天栽下去的竹林,选中一竹细细的新竹,用匕首在竹身上刺了一个口。片刻后,从小口中涌出一股细流,锦书在其下摆了酒坛张口接住。

  无心惊讶于空空的竹节何以会流出水来,就闻见了一片迷幻的酒香。他在酒香里又看到了锦书月光下藏在轻绡里的晶莹身体,狂风暴雨里,她像一只打湿了的蝴蝶扑到他的怀中,相守相扶在蛇坑底下,她在他的怀里凝神打坐,便是一点也无情,他也要留恋不已。她的身体与白色曼陀罗融成了一体,他忍不住去拥抱身畔的她,如同摘下一朵心爱的花,她躲开了,让他扑个空,蓦地醒过来。

  “是酒么?怎么会从竹子里流出酒?”他掩饰自己的狂态。

  “是我去年冬天酿的酒。夏夜里,一片竹林底下的水会从林中任何一棵竹子的一个小孔上流出来。我去年就将酒坛埋在了竹林底下,竹根扎进酒坛,酒在坛中酿,也在竹中酿。钻一个小孔,酒就流出来了。”

  去年冬岁,她一个人装了二十坛酒醪,埋入竹林底下,由着竹子提取酒液,呼吸吐纳,半年下来,二十坛酒醪提纯成了小小一坛碧翠的清汁,比蜂场里的溪水清,比雨天望空接的无根水清,只有夏日清晨草尖上以星星点点的露水可以比拟。只有守云配得上饮此酒。

  “是守云偶尔对我将起竹子的这个脾性。酒名沉翠,请你带给守云。”她盖起酒坛,与无心一起将酒坛搬到小溪边,就着溪水,和了花田的泥,将酒坛封起。

  无心黯然了。一口都不许他喝么?就连一坛酒,都插不进第三个人。

  锦书看出了他的心结,她笑了笑:“一个人配一种酒。你喝不惯沉翠的。日后,我也酿一种酒,只送给你。”

  “我喝过遮耳朵酒。守云也没有喝过。”无心逞强。他心说,你还肯花一样多的心思,千辛万苦酿一坛酒送给我么?

  他们带着酒坛回到马车旁。阿水从车里出来了,她骑在马上,晃着一对白白小小的赤足。

  “马车借给你们了,记得不是送给你们,要还的。”阿水说。

  锦书向她道谢。

  阿水又说:“我想不到,你竟会离开守云。他不是皇帝的时候,你与他形影不离,他做了皇帝,你反而不要他。”

  锦书望了望车厢,她说:“他是我的债,我要还的。他真的疯了,我就侍奉巾栉;他若是装的,我就要为守云看着他。总之我是要陪着他的。”

  阿水在马上晃脚晃得更起劲了,说道:“我也是。我要为守云治理好南诏。”她自豪的是,南诏可比一个江清酌大多了。她可以为守云做的更多。

  锦书说:“我们要上路了。若有缘,他年相会吧。”

  阿水冲他们挥挥手,带领蛮娘武士们先跑开了。

  土兵们向无心下拜,请求宜春侯别再丢下他们。

  “那蜂场怎么办?锦书费了前后一年心血建起来的蜂场就让它荒了了么?蜂群,就放任其吃光老本活活饿死么?我指望着你们养好蜂,割好蜜,给我们送到大盛朝来呢!”无心冲他们瞪眼。

  “可是小侯走了,骆姑娘也走了,我们也要回大盛朝去呀!”土兵们泪眼汪汪可怜兮兮,他们本来是大长公主府的私兵,过的是多好的日子啊。

  锦书说:“让他们都回吧。曼陀罗蜜酒,我今后不再酿了。”

  无心责怪地看了她一眼,怪她为守云花了老大的心思,末了,却抛弃了长久相伴的花与蜂,也抛弃了他。

  “让他们都走吧。蜂场交给少逮列吧。”一个白影从竹楼那边走过来。是阿心。

  阿心穿着锦书的旧衣服,梳着汉家少女的螺髻,她打扮成了锦书的样子。

  无心见了她有些窘,烦躁地抓着头,不再说话。他恨她的这副样子。

  “锦书姐姐救我一命,我正无以报答。你尽可放心地去,我为你养蜂,到秋天割了蜜,你派人来取就是了。若能给我带些丝绸来就更好了。”她痴痴地说,却不看无心。

  锦书又对阿心道了谢,说竹楼中的一切旧物,你看得上的,就拿去用。

  阿心看着他们离开。

  无心上了马,土兵们精神抖擞排列到他的卫队里面,拿屁股撞人,硬生生挤出他们的位置。

  锦书上了马车。江清酌半睡半醒,察觉到她进来,立刻把她搂住。他问:“你不会走了吧?”

  “不走了。不走了。”她喃喃地说。手指尖触到了心口的小锦囊。

  蜂场真正寂寞了下来,只剩下阿心一个人了。她的阿夏走的时候还是没有看她一眼。走得离她越来越远了。

  她口口声声要无心退还的花腰带就藏在她的袖子里。无心中途逃离了藏巴拉,她沿路追赶,找到了一朵被马蹄踏做尘泥的山花,再追下去,道旁树枝上挂着她残破的花腰带。就像无心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给他系上的,他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摆脱它的。自始至终都是阿心一个人的爱情。

  阿心住在他曾经呆过的地方,这个地方留有他的身影他的气息,比汗血马,比胭脂盒子更大更让人觉得踏实。偌大一个蜂场,是她一个人的纪念品。

  空山里,风送来了阿水的歌声。

  锦书被她唱得心痛起来。临离开时,守云看住了她的耳垂,她两个镂花银耳坠又是空空如也了。他送她的相思子不知去向。

  她摇了摇头,告诉他没有丢。她指了指心口。他知道,这里有个锦囊,贴身收藏着她重要的东西。他的心,她收好了。

  守云也点点头。起码,他进了她心里。

  阿水还在不停地唱,不知是不是要唱到喉咙流血,若没有爱过,也就罢了,可是爱了,又非要逼着自己离开,还不如从没有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