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远了些。”她望回帐顶，提醒他道。
张信远忙抱起浴桶，一鼓作气走到她身边，才放下。
“又太近了些，挡着我看天光了。”她挑剔。
大帐里哪里有什么天光好看？可张信远半句话也没有，又抱起浴桶，退开三两步放下。他屏息，看见锦书背对他坐了起来，揉乱的黑发在她背上垂挂下来。挡不住玲珑的腰身，两片匀和的肩膀，发梢一小段委在地上，他几乎忍不住去为她捧起来。
他不敢看她转身。还好，她也没有转身。她掠了掠背上的发，露出那个好不了的伤疤，头也不回，口气不知怎么凉了下去：“陛下不再是陛下时，张将军该何去何从呢？你要尽忠么？”
张信远跪了下来，不知道是因为她的问题，还是她的背影。他觉得卑微，她令他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光，不是处于特别的垂青，而是漠视。她瞧不起他的耿耿忠心。
可她又叹了口气，拿出分享秘密的口气说：“张将军，良禽择木而栖。为天下打算，也是为自己打算。”
张信远不敢再看再听，他颤抖着说：“末将告退。”他也不等娘娘准他站起来，就擅自站了起来，倒退几步，跌了一跤，他爬起来，逃了出去。
锦书将自己浸到浴桶里，帐外响了一声炮，一会儿，又是一声。她从浴桶里爬出来，用龙袍将自己擦干，第三声追魂炮也响过了。
不知道哪个将军的脑袋掉了。
江清酌下令攻打对面的山头，却没有武将请战。他点名派将，人家宁死不战。他今天杀了那将军立威，只能引起更大的反抗。他是知道的，他不把自己烧干净，他不肯罢休。将士们的心，已经倒向了守云。
她扯了一截罗帐裹住自己，望着看不见夜空的帐顶等候结果。她还以为第二日就会有动静，可第二日全营静若空营。
张信远进来取走了洗澡水，给她送来三餐。他不记她的仇，送来的不是一叠干巴巴的饼，有菜有汤。汤淡了一些，她问：“厨子也无心做饭了么？”
张信远说：“淮南的军队到了。”
锦书笑着说：“张将军还犹豫什么？”
第三日夜里，死去两日两夜的营寨泼辣辣闹响起来，如盐进了热锅。她抱着膝，望着帐门。陛下万岁万万岁的高呼凌乱嘈杂，百万人喊出百万个声音，搅在一起。
帐门被撩起来，守云峨冠华服走进来，他们又相见了。她捡起身旁被她揉成一团的龙袍，抖开了，要去给他披上。他阻止了她：“还未举行过登基大典。”还未举行过登基大典，他就不是皇帝，始终不可以披上龙袍，否则是僭越。他严苛地自律着。
锦书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随手扔掉了龙袍。守云解下了自己的外衣，给她穿上。
她问：“江清酌还活着么？”
守云呆了呆，他们重新相见，她说的第一句话是问江清酌的生死。他说：“活着。”他把锦书带进了一定密不透风的小帐篷。帐篷外盖了十层围毡，张信远和无心各带重兵把守。里面点着一盏幽暗的油灯，江清酌被捆翻在地，披头散发，口中勒着布条。不管有没有人在，他都一刻不停地挣扎，汗透了重衣，一阵虚脱一阵清醒。
锦书解开了布条，江清酌狂叫起来：“还我！还给我！”
据张信远说，锦书来到大营的那天夜里，江清酌就神志昏聩，忽然狂性大发。被张信远关进了小帐篷里，围上毡毯，以绝众听。他派出心腹联络守云，直到守云来到营门前的一刻，他才宣布了江清酌倒行逆施，不配为人主，他将带领所有人迎立淮南王世子苍守云。
立守云，谁都没有意见，只是有人要杀锦书。有人是将全副身家性命押在江清酌那边的，输掉了所有，敢怒不敢言，高喊妖妃祸国，杀了这个女人出一口气也好。还有人要讨好守云，旧朝的皇妃要代表江清酌的一件宠物首先被处决。张信远杀了他们。
锦书问守云：“你知道螳螂蛊么？”
守云说：“螳螂蛊又名释心蛊。种在女子体内，男女和合之际，转换宿主，进入男子体内，释放他的心魔，致人发疯。你怎么知道？”
“在南诏王宫里，阿盈给我种了螳螂蛊。你告诉我过我，螳螂天性特异，合婚之夜，母螳螂就会吃掉公螳螂。我除不掉它，就将它好好利用了一回。”这蛊既然叫螳螂蛊，受害的自然是男人。这是她猜的，若猜错也不打紧。她死就是。事后蛊什么时候发作，如何发作，她一概不知，她只能等着。
她不是要江清酌死，只是让众人更加深信江清酌大势已去，更早地投向守云而已。
守云低头看她。他为她做的，不是他的全部，她捧出的却是全部了。她为他做完了这些，却又不看他了，低下身子，抱住了江清酌，对江清酌说：“我欠你的，我还给你。”
江清酌的嘶喊戛然而止了。他看着锦书，她一个人能不能将这个世间欠她的全部他不关心，她肯还他就不再愤怒了。
守云忍不住道：“我可以治好他。”
“不用了，你为他发丧吧。他抱残守缺，才可以活得平静。我会带他去华城。这结果比我预想得好多了。他若死了，我也要把我的命还给他。”
守云说：“你根本分不清你对他是爱还是怜悯。”
锦书道：“我也分不清对你是爱还是感激。”她还苦笑着补充：“我还留在永乐宫，朝中老臣们不天天嚷嚷着杀我才怪。我是前朝皇帝的妃子，最好的结果无非是被送进寺院里青灯古佛。你就当网开一面，赐我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