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信远无言以对,不是没有话说,是不好再深讲。
你不离开陛下,陛下在大盛王朝就要无处存身了。他不敢讲出来。
锦书忽然说:“我就要这样蓬头垢面去见他,凭什么万事都由他安排呢?他也不将自己好好安排。”
她没有吃他准备的饭菜,也没有浸他准备的香汤。她模样狼狈,神色倨傲。张信远知道无法说服她,只得听了她了,带她去见江清酌。
江清酌的黄罗帐,并非如她想象,被各地送来的军报堆得满满当当。里头什么也没有,连一张卧榻也没有。只铺了一张墨蓝的丝毯,毯子上有三百万道经线,六百万道纬线,以大盛朝的真丝染色捻成的线,用一把方头小刀刮出妖娆团花。十几名心明眼亮的波斯少女耗费十年始成,各人将一对清澈的眼睛都熬得浑浊了。丝毯尽头,一张空空的帅案。
张信远退了出去,他识趣地调走了帐前武士,退到百步以外。只有他忠心耿耿地守在帐外。
与分别时比起来,江清酌没有什么大的不同。他没有消瘦或丰润,脸色也不见得灰败或红润,只有他的一对眸子,亮得吓人。过去隐忍不发的力量,都透过这对眸子泄露了出来,像燃烧得正旺的炭火,在熄灭前,不浪费自己一丝一毫的热量。
锦书有了点信心,若非看到一个空空荡荡的罗帐,她始终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他复仇的火烧掉了他的敌人,烧掉了他的挚爱亲朋,也将把自己烧成灰烬。
而她今非昔比。她没有当初那么洁白不易沾染,没那么柔顺任你拿捏。她经得起风吹雨打,独自站立在雷霆闪电里,不在乎是否有一个谁与她并肩而立。她一个人也熬得过去。
江清酌站得离她远远的,皱眉看着她头也不梳,衣也不换,道:“你这时候来?”
“我来带你走啊。”她说。听清楚了吧,是她要带他走。
江清酌把她当笑话看,“你落魄成了这副鬼样子,也敢大言不惭。”她真的大胆,对男人说我带你走,那个人还是当今的皇帝。
锦书一步步走近了他,他晶亮的眸子也看得她焦急心痛,恨不得给他挡上:“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有锦衣玉食,却被囚在釜中,就要被煮熟。岂若江湖之远,悠游自在?”
她盯着他,与他比着眼中的锋芒:“你前进不得,也后退不得了。再不走,你就不能活着离开了。我带走远走高飞,你金蝉脱壳而去,从此不受命运摆布了。”
江清酌的手从袖筒里伸出来,将一把匕首送到她眼前。“你是来杀我的,你为了守云来杀我。”他说,“你来替守云报仇。”
锦书说:“不是的,我来带你走的。”
“你杀了我,才能把我带出去。”他不容许自己临阵脱逃,从此苟且一世。还不如死在皇位之上。或许他死之后,守云即位,会给他定一个不那么褒扬的谥号,他毕竟善始善终了,作为一个皇帝,完成了他的使命。
锦书接过了匕首,这本来就是她的匕首。她用它刺杀过玉蝴蝶。她连刀刃也拔不出来,看着他的脸,又像个过年没有新衣服穿的小女孩。大人觉得她不体谅家里,她自顾自觉得受了亏欠,闹得有理。她低着头,难过地说:“你真的不肯走么?”
他根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你杀不了我?”
锦书还是问:“你真的不肯跟我走么?”
他却说:“问你最后一遍,你杀不杀我?若不杀,就还给我。”
锦书倒转了刀鞘,把匕首递给他。江清酌一把打掉了匕首,忽然将她按倒在丝毯上,他叫着:“你还给我,我的孩子,我的天下!我所有的东西,都被你们抢走了!”
整张毯子,都是他们翻滚的床,可是江清酌按着她,她翻不过去。他隔着污渍亲吻她的肌肤,撕扯她的衣服,把一尊美玉的身体从肮脏破旧的衣服里破出来。
锦书捧起他的脸说:“可惜我再也不能生孩子。而你命中不能有子嗣。呵呵呵呵……”
江清酌掐住了她的脖子,以吻封住了她的嘴唇。她只能看着高高在上的帐顶在眼前狂颠。守云说什么两情相悦什么赠予和接受欢愉,在江清酌的身上哪里会找得到半分影子。他只会血淋淋地掠夺,将别人欠他的夺回来,不是他的他也要夺。
她一反常态,温柔地给他拭去滴落的汗珠,像是一丝不苟地照料一只病危的小狗。任他胡闹,任他伤害她,她不计较,反而抱着歉疚。
他松开了掐着她的手,紧紧抱住她,暴怒平息了。她就问:“你要怎么办呢?”
江清酌冷冷地说:“就是死,也要先把对面这帮蛮子杀光。”
他坐起来,他的外袍丢到她身上,自己穿好了袍服。
锦书盖着他的浅黄绣服,只掩了一段,一双玉腿,一雪臂,一截粉颈,在墨蓝丝毯上,照得人晃眼。她懒得拉起衣服把自己盖好,还是把一条手臂枕在脑下,露出浅浅的笑:“我是来带你走的。”
他头也不回,整理好衣服走了出去。
锦书躺着不动,听见外面张信远说:“请德妃整装回避,末将送香汤进来。”
江清酌出来,也不带几个女人,什么事情,都让他这位辅国大将军的大舅子来作跑腿。她懒洋洋地回答:“无妨。”
张信远真的进来了,一大桶热汤他双臂一抱就进来了,没有料到帐中春光不尽,发呆比惊吓更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