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酒娘-绮白 第一百四十一章 宝盖雕栏君仪琐
作者:绮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飘得好看,就是发髻蓬乱,月白绢衣脏成了灰抹布,冒充不了仙人或者圣女。好在她是女子,还是个那么美的女子,穿着汉家衣服,没有哪个冒失鬼会不懂事地用箭指住他。

  他们只一股脑儿振奋起来,扬声问她是什么人,不知道这里在打仗么?快快回家去!

  锦书隔着营门回答他们:“我是骆德妃。来见陛下。”

  在偏远山林中,两军交战的战场上,忽然蹦出一个风尘仆仆的女子自称皇妃。有多少可能?不过既然天子他老人家亲自来了,就不劳他们大头兵们劳神鉴定了。一个小队长立刻飞报了上级,上级出来看了看,惊讶于这女子的沉稳。她的美貌是要用想象抚开肌肤上的尘垢才能放出光芒的,可她的安静就是随随便便戳在哪里的一截小树枝一般。怎么看也不像骗子。

  上级问:“可有信物?”

  锦书拂了拂衣裙,低头看了看,说:“没有。即使有,也不便交给将军。”那两丸金弹珠,不是谁都可以握到手里掂量的。她毫无作态,在旁人眼里,自然就高贵了上去,仿佛他们都不配在她前行的道路上铺开毡毯。

  上级被锦书任尔质疑的坦然目光看得发毛,转去汇报了上上级,上上级看过后,不敢妄下结论,又汇报了上上上级。不比守云的笛声,一吹起来,全营震动。锦书的出现更像个秘密,虽然军官们进进出出一路惊动了多少无干人众,大家连眼神交流也不敢,只在心里偷偷琢磨,无可回避的汇报,也是用耳语。

  骆德妃,是听说过。可不是在永安宫中么?怎么忽然从滇地战场前线冒出来?

  一层层地来探虚实,又一层层上报,传到江清酌耳朵里,要费多少时辰。锦书将身子站得挺直,立于烈日之下任来人一拨拨验收,无异受刑。她记得她有三四天没有吃饭了,头晕眼花,再干等下去,她便要栽倒在营门前了。

  在江清酌的面前失去清醒的意识是件危险的事,她不能。她这时又不计较什么骄傲与体面了,她向营门里的军士要水要粮。有人情愿从自己的干粮口袋里掏出饼给她。她真心道谢,接过来背着营门盘膝坐下,一点点咬着饼吃,脊背还是直直的。就算向人家讨了东西,就算当众吃东西,她的骨气和仪态也是乞婆骗子模仿不来的。

  又一员大将全身铁甲稀里哗啦踏出来了,看军士们对他恭敬的程度,他在军中的地位比方才那位拦着江清酌杀守云的将军不低反高。刚才那位将军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了,回去挨两下军棍趴在营中养伤是罚得轻的。

  年轻的将军只看了一眼锦书的背影,就命人速速打开营门,他摘了头盔抱在怀里,跪了下来,口中高喊:“末将迎接德妃娘娘来迟,还请恕罪,陛下召娘娘入营。”跪得太重,磕坏了膝盖接骨擦药像不要钱似的。

  锦书不紧不慢慢,将手指间的最后一小块饼渣塞进嘴里,吞咽下去,擦了擦嘴角,站起转身。她说:“是辅国大将军呀,别来无恙。”来者是张贵妃张亭儿的兄长,张信远。他们曾在平定苍月明闯宫叛乱一役中见过。

  她看见张将军还跪地不起,暗叹一口气,道:“请起来吧。”张信远这才咣当站起。她仿佛又回到了大盛朝的永乐宫里,她变成偶人,傀儡师提一下线,她才能动一下,别人也如此。不给脚趾头透气的鞋子阿水已经受不了,照搬全抄了大盛朝的礼制,她不疯了才怪。

  张信远将锦书领进大营,走向江清酌营帐的那一路,又被展示了一回。他们走的是营中直来直去的大路,不拐弯抹角,不贴着士兵们的帐篷走,但沿路还有那么多关卡,将军们一趟趟跑进跑出,把士兵们的胃口吊了起来,锦书的出现,揭晓了谜底。可是德妃娘娘的面容相貌,又成了新的悬念,谁都想一睹玉容,扒在道路两旁远远眺望,人推人人叠人,挤得连鹿角杈路障都冲散了。

  锦书被带到一间无人的大帐里,那里像个即将开场的宴会,客人们一个也没来,菜却上齐了。主座下雁翅排开两溜坐席,每张食案上都有一副杯碟碗筷每张案上,每张案上都有一道菜肴,菜色各不相同,都是温热的。她来得正好,早一分菜就太烫,迟一分菜就嫌凉了。

  张信远说:“陛下说娘娘远道而来,一定饿了。请娘娘先用膳。大军征伐在外,不比宫中,有诸多不便,一切简慢,请娘娘恕罪。”

  说什么简慢呢?虽然也只是华城中等人家一顿寻常家宴的排场,可在南诏王宫里威胁杀了厨子,也布置不出这样一顿精美的宴席。一场宴会上所有的菜都是为她准备的,候着她进来的时辰,不早不晚地端上来。眼前空空荡荡寂静无人的营帐里,早一刻说不定还忙乱地人仰马翻呢。江清酌的苦心总叫她难以心安理得地消受。

  锦书一筷也没动,她说:“进来前,我从士兵那里要了一张饼,吃过了。张将军,人不管身处何地,饥时也就只能吃一顿。陛下如此郑重其事,我也不好灰头土脸地见他。不知道营中可否有地方给我沐浴更衣熏香?”

  她有意放了三分嘲讽。张信远如何听不出来?可在官场里混的人,都是知道什么时候懂了装没懂,听到了装没听到的。她的锋芒柔和得像新发出来的翠绿松针,扎人也不疼。他笑了笑,说:“请随末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