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酒娘-绮白 第五章 流彩腾辉照绮疏
作者:绮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锦书不语,又要往外走,高献之伸手抓了个空,她的衣袂优美地滑过他的手指尖,已触到了轻柔的凉意,只差了一点点。他惊讶自己会落空,她比溪水里的鱼难捉,可她分明就在眼前的,没有冰凉彻骨的溪水阻隔着,能使出什么障眼法?只怪他心软,又低估了她。

  他不知道,三年前,江湖上一等一的轻功高手曾经使了全力捕捉她,却连她的衣角也没有沾到。她对他还不算决绝,大家都留了几分余地。他也不算丢脸。

  江远大管家在门前檐下,弓腰拔着台阶石条缝里钻出来的草,候着锦书出来,恭敬地叫了声:“东家。”

  锦书驻足问:“远叔有话要说?”口气亲切,高献之听见了又该跺脚吃味,叹自己在她眼里连个管家老头也不如。“远叔”本来是江清酌叫的,江远本来是江家的大管家,也是江老太爷一个远方亲戚。江清酌死后江家也是树倒猢狲散,锦书念老人家过去对自己诸多照拂,就请他来骆家,依旧做大管家,敬之如自己的长辈。江老头子眼里的锦书,又是有实无名的主母,又更像倔强的小孙女,说不上他为她做事是忠诚还是宠溺。他在锦书面前显然是有着特殊地位的,与锦书聊天,从来不用“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讲”来开头,觉得是为她好的,就算不该讲他也要讲出来。

  如眼前,他认为有一件事,非提醒锦书注意一下不可了:“城南那家酒肆开张了,就今天。东家大早上就喝酒,也不关心这事。”一来是告诉她百万升有了竞争对手,二来是不满她日子过得醉生梦死。

  锦书不好意思道,问:“远叔已去打探过了?如何?”她也知道这位江大管家,劳心劳神的,肯定憋不住,还抱怨她不上进。可有了他这位有德有能的大管家,东家还要操什么心呢。

  江大管家就发牢骚了:“指甲盖那么点门脸,也没什么气派。不过是个酒肆,没有自家的酒坊,卖的酒都是从京中运来的,看似清水,一盏却低寻常米酒四五盏。不过拿寻常淡酒蒸煎取纯,卖个噱头而已。只是京中正风行烈酒,就有许多客人捧场。东家也知道华城人好看热闹,哪里有新买卖开张,都一股脑儿拥过去尝新鲜,不管会喝的不会喝的都灌了个稀里糊涂,店伙计往外搬人还来不及,人还是接着往里拥……也不知道这一日他们能收回多少酒钱,那哪是酒肆,施粥的棚子还差不多……”

  锦书被他逗得也笑了一笑,接口道:“哪里不是这样?贪新鲜是人之常情,若无真材实料,新鲜劲过去了人也就散了。远叔就别眼热他们的人气了。在华城开酒肆,怎会不知道我们百万升?他不愿做我们的分号,却从京城贩来酒,就算不明说,也是在向我们叫板。华城大大小小有十几家百万升的分号,人家要争一席之地也是勇气可嘉。倒是该打听打听酒肆的主人是什么来头,在京中有什么关系。”

  “你也太谦虚了,我再也想不出来,还有谁会比你在京中的后台更硬。”高献之从后面插话上来。

  当今的皇帝,这个后台,还有谁能比的?若还有不把守云放在眼里的,那大概只有大盛王朝周围各股势力派来的细作了。即便是细作,也该常驻在天子脚下,来江南做什么呢?

  江大管家承应了打探一事,看了一眼高献之,请示道:“要不要收拾出一间客房来?”

  锦书就道:“还费什么力气打扫,我们家可没一间屋子能装得下贵客。领高大人去华城最好的客栈,天字第一号房间,记我的账就是……我去外面走走。”

  她倒大方,她所慷慨的不过是她最不在意的东西罢了。高献之懂的。骆家的老宅没有一间屋子能装他。这句话反过来说,就是她不愿意留他。

  锦书回到房里取了一领帏帽来戴好。大盛王朝的女子可以随意上街,不用遮掩面容,她们能穿圆领襆头的男装上街,也能作袅娜的女儿打扮招摇过市,即使戴个帏帽,也是遮挡日晒与尘沙的,为了衬出清新飘逸的风姿,还特特将帽纱改得薄透。薄纱挡不住面容,反是雾里看花,五分姿色顿时变作七分了。锦书的帽纱却分外密实,她躲在帽子里能借着白亮的天光看见别人,别人辨别纱帘后的她就只是个大概的影子了。

  她那些抹不掉的经历,令她必须隐讳了身份名字,悄悄地做人,她连自己的脸也藏了起来。偏偏世上无有不透风的墙,她的过去还是被知情人泄露了出来,一个传十个,十个传百个,大家都知道了,于是用各种眼光看她,惊讶者有之,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叹息者亦有之。她就再也无法大隐于市了,与众不同的白帏帽不能阻挡大家窥探的眼光,反成了她的标志,提醒大家赶紧看她。她明知道已经矫枉过正了,却不敢把帏帽摘了,让自己暴露于众人交错的眼光里,任他们打量品评。是以她越是遮掩,人们就越关注她,越神秘就越值得揣度。她驻留在人们心底的十二分美貌,有一多半是依靠他们自己的想象完成的。

  围在骆宅前门的人还不肯散去,锦书就在后门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先去城南的窑场。车夫驾车出了南门,就放慢了,信马由缰地画着圈走。锦书撩开车窗帘子看了,就敲敲油车壁:“走错道了。”

  车夫干脆将马车停了下来,不动不出声。马打了个响鼻,跺了跺蹄子,居然也沉默了。锦书从车厢里爬出来,对车夫的背影道:“是新来的么?不认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