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酒娘-绮白 第六章 情浓侵身益自伤
作者:绮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高献之气结,她还真把自己当车夫了。他一边驱策马匹绕回头,一边喊:“你就不怕我劫持了你跑回安西?”

  锦书在里面轻描淡写地回答:“你试试。”

  她不怕,高献之不敢轻举妄动了。万一他试了,她恼了,再一次像鱼一样溜走了,恐怕今后就难见她一面了。他假扮车夫,本意也不是不由分说把她带走。就是要跟着她,看看她去见谁。若真是去见江清酌,他就上去补一剑,结果了那个早就该死的混蛋,顺便替守云解决了隐患;若是见别人,拽出剑来吓一吓,吓不走的就算杀了,也不过如此。锦书是一定不让杀的,他得先拉住了她,再慢慢哄。若是她警觉,避他的风头不再去情人那里,也不错,他就粘着她,与她形影不离,让那头痴等去吧。

  高献之主意打得挺正,占住了她身边的位置等候战机。想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一回事,谁叫他遇到的是命里的克星。他在战场上爬冰卧雪,什么苦都吃得,什么艰难的蛰伏等待他也尝过了,那时候起码敌人的方位、出击的时机都掌握在他手里。在花团锦簇的华城里,高献之却煎熬着,如坐针毡,他在明处,敌在暗处,得不到一丝将与敌人狭路相逢的提示。

  锦书三天两头就要出去,她上街一不看绫罗绸缎,二不买胭脂香粉,只往城外去。城南的窑场,有她订制的酒坛酒瓶,每一种酒,都得有配合意境的酒具衬托,做成什么样子要与师傅们商量。城北有一家木器工场,做小玩意,每支牙签子上都刻有“百万升”三个字;做大件的,可用千斤的老树根雕成孔雀;做俗的是用的炒菜竹勺,做雅的有四扇连屏,酒楼里都用得上。城西有一片花庄,专伺弄四时鲜花,买去盆栽瓶供在静室,或者连根移植于庭院俱佳,她总挑选刚挂蕾的,让伙计记下来,然后用花庄里的马车送到百万升的各家分号去,将旧花取回。换得也太勤了,被拉回来的花,都不曾凋谢,甚至都不曾开完,花瓣还未舒展开,就像她一样。城东是百万升的几家酒坊,冬日开工,如今正歇着。她事先不打招呼,隔三差五从天而降一次,整得看仓库的风声鹤唳提心吊胆,用草棍支着眼皮,再也不敢打瞌睡。

  她喜欢把木料工场的行程排在最末,才真正像逛街似的,验收完了订制的货品也不急着走,还要看工匠们做活,随性挑拣几件意料之外的小玩件犒赏自己。她一天都抛在东奔西跑里,到了这里才有点寻常姑娘赶集买绣花线的味道。从木料工场出来总是黄昏了,夕阳染了她的月白衣衫,给她添了些烟火气。她不着急上车,走在田野里,摘了帏帽,神色安详,仔细看,也许还有无奈的笑意,也许是忙了一天累得没有力气板起脸,也可能一天的战绩欣慰。收罗到的小东西也不肯用盒子装起来,就捏在手里。

  不出城的日子,她多半是在碧草齐腰的骆宅后园里喝酒,粉白的小蝴蝶落在蓝紫色的矮株野花上,她眯着眼睛,眼珠追着蝴蝶的翩翩身姿转动。高献之坐屏风床旁的月牙凳上,观察着她的酒量。锦书视他若无物,斜倚栏杆,执壶自饮。不是穷凶极恶地将自己溺死在醉里,瘫软成一摊泥,她的醉恍若一条坠着珠宝的玉带,平缓,匀和,不偏不倚,她只要半梦半醒,越过了她就停下,不足了她会补上,差别只在一口半口酒之间。高献之说话,她都听不见,自不会回答。往事如烟,在她涣散的眼瞳里散去了,她嗜酒是为了忘记。

  可若江远大管家走到亭子前咳嗽一声,锦书就坐起来了,像只被惊扰了美梦的猫,反应迅捷。她的眼瞳重新收缩,腰杆是直的,醉态顷刻间无影无踪了。怪哉,那么她之间到底真醉还是假醉呢?

  “东家,跟你说百万升的事。”江大管家成心不断拿酒坊的事来打扰她,怕她醉得太深。老人家在有些事情上那么聪明,有时候又糊涂得紧,但凡是长辈,碰见了太喜欢的孩子就是如此的。

  锦书只好振作起精神听江大管家抱怨酒楼伙计偷喝酒,数落某个掌柜在香雪酒里兑水降价贱卖,数落老客人也没个人情,居然也去非鱼酒肆捧场。数落来数落去,就数落到锦书头上了,东家你对百万升管理得太宽松了,别让些不像话的人砸了咱的招牌。

  锦书却笑笑说:“远叔也莫太严厉,把人约束得紧,大家都难过。咱酒坊还缺酒么?小伙计偷喝几口会喝完么?只要他手脚勤快,就当犒赏他的。掌柜兑水降价,固然是妨害了香雪酒的品质声誉,可总比兑了水按原价卖好吧?他那是想出个偏门法子把客人从非鱼酒肆拉回来,心是好的。掌柜伙计的,远叔你视察时不动声色提点一二句就行了,别叫他们下不来台。至于客人们,他们的腿也没拴在百万升里,他们的嘴也没卖给我们,喜欢去哪里是他们自己的事。莫怪人家三心二意,人家有了比较才能品出高低来,爱百万升的自会回来,还会为我们传名;真迷上非鱼酒肆的,也无须强留,硬灌他百万升的酒,倒是大家都受了辱没。”

  江大管家就沧桑地咳嗽一声,叹道:“东家还真把自己当皇上了。”

  守云就是以宽仁治理天下的,就连池上芙蕖也是开在淤泥里的,哪里来绝对的干净?只要牡丹开得繁盛锦绣,他就不与你计较叶底几个黑斑虫眼。只要你功大过微,他还是会用你,甚至给你升官。可若你以为可以欺上瞒下,一步步滑下去,逾越了雷池,就是自作虐不可活。他容许你悔过,给你机会修整错误,充满了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