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与守云是师兄妹,完全继承了长喜真人宽仁随喜的处世之风,江大管家却看着江清酌长大,与旧主人更神意相通。园中一主一仆的对答,仿佛是两朝天子治世总纲的冲突。高献之看得直咋舌。
久了,高献之捡拾江远大管家的零碎言语,又在窑场、木料工场等各处拉着工匠们闲聊,对百万升的情形也知晓了个全貌。
百万升原本是三家独立的酒坊,分别是骆家的百酿泉,江家的万坛金,玉家的福升,彼此间明争暗斗不已,老天都看不下去了,降下灾祸来,终止了他们没完没了的争斗。先是骆家原来的主人也就是锦书的父亲,与夫人在外出途中死于匪徒之手,百酿泉失去了镇店之作香雪酒的秘方,一蹶不振。后有福升大酒坊公然犯禁,在国丧期间造酒贩酒,除了玉家独子一人逃脱,其余皆被满门抄斩了,从此几乎销声匿迹。江家酒业在江南的地位一直稳若磐石,两个对手出事之际,它不动神色地袖手旁观,趁机掌控了江南酒业,一枝独秀。可江家真正的大富贵还没有来。江家的儿子江清酌,不知怎的被梁王收为义子。接着老皇帝居然撇开与自己有最亲近血缘的两个侄子——公认的皇位继承人淮南王世子苍守云以及糊涂种子秦王世子苍月明,封江清酌做了太子,老皇帝驾崩,江清酌成了皇帝,连自己的姓也不改。一个贩酒商人的儿子也能做皇帝,天下人都不服,王公大臣们无法忍受僭越,暗里称他作篡朝的乱贼。无奈江清酌铁腕无情,弹压得他们没胆反抗。出身酒家的皇帝,又封了酒家女骆锦书为德妃。后来,江清酌征讨南诏,暴毙在前线的军营中。守云登基,天下又回到了苍家人的手里。江家的一场富贵荣华梦也破了,不用人抄,家仆一哄而散,家里的东西让他们明偷暗抢也全没了。骆锦书回到华城,重金回聘三家酒坊旧部,重整了门户,守云便送了她“百万升”三个字,护着她执了江南酒业牛耳。
高献之感慨,仰天长叹“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道理。锦书却只淡淡地看他一眼,说:“爱天马行空的市井闲话也保守了。”
光是被锦书斥为“保守”的故事已是百转千回,真相又该是如何扣人心弦?高献之追问不休,锦书不语,过了半日,磨得再而衰三而竭了,她又来招惹他了。
“你去见守云领赏,副将亲卫都不带么?”她倚在床头,懒洋洋地问。
高献之说原本带了一大票人马,走到半途起意来华城看她,就甩了班底一个人来了。
锦书说:“好端端的富贵公子,一个从人也不带,走在街上也太单薄了。我送你个小僮吧。”她让他候在原地,起身往园外去了。
高献之莫名其妙,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总之万不是她好心,送他个下人充门面用的。再者他强赖在骆宅十几天,也没见门前新来了什么小僮。
他正思量着,花园门前就有了悉悉索索之声。荒草比他来时又高了一截,行走之际需用双手拂开才能看清前方。他看见一个瘦小的少年,穿着青布短褂,带着一把抓的青布小帽,走出绿草萋萋的帘幕。少年脸上蹭了点黑灰,但仍掩不住清秀俊美的眉眼,正是锦书改扮的。
高献之看得呆了一呆,忽然眉开眼笑,“这是你送我的小僮?我就不与你客气了。”他扬声冲园外大叫:“多谢主人家收留我这些时日,高某不多叨扰,这就带着礼物走了。”他伸手就来拉锦书。
锦书轻车熟路地从他手底下滑走,按了按帽子说:“你带着我去非鱼酒肆看看。”且不说她在华城里如何惹人关注,只说去竞争对手的店中暗访,就不能正大光明。
高献之撇嘴道:“我有什么好处?你许诺送我个小僮,却不让领走。凭什么让我白跑腿白受累?”他白跑腿白受累的事做得还不够多么?巴巴地闯到华城骆宅来看她,为她当车夫牵马坠镫。她没有吩咐,他一个人也跑得起劲,她但有吩咐,他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的。只是看她不惜抹脸改扮,求他协助,如此放低了身段,就忍不住拿乔。货真价实的蹬鼻子上脸。
锦书对他那点小肠子一清二楚,安慰他道:“回来与你说百万升前身的故事如何?那非鱼酒肆恐怕是我的一个故人开的。过去我有对不住他的地方,被认出来,说不定要被扫帚轰出去。”
有了犒赏,又说明了他不合作的危险,高献之如何不从?何况那个故人,也勾起了他的好奇。
两人从后门出去。要掩人耳目,连马车也坐不得了。那车顶四角都挂着百万升的字号,摘了小幌子,车辕上也刻着店徽,容易被认出来。他们扮作了一主一仆,闲逛着穿过了大半个华城的街道。高献之这等人品模样,光芒盖也盖不住,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角色,倒真把后面低头哈腰走路的锦书给隐蔽起来了。
酒楼做生意,恨不得把沿街的墙全敲了,做成门脸,张大了口把里头的火热炫耀给外头的人看,既方便招徕客人,又讨个财源广进的好口彩。非鱼酒肆反其道而行之。只有一扇门,还悬一挂竹帘子。窗户都只支起一半来,从外面张望,只能看见临窗酒客的半截,脖子以上被窗户遮挡,辨不出面目。
像极了锦书的白帏帽,越是神神秘秘地挡上,人家就越要撩开你的遮掩看个明白。所以你得有资本,要经得起人家探究。否则只能是一锤子买卖,人家睹了真容,大失所望,觉得你故作玄虚,言过其实,就再不肯关照生意。那帘子窗户,就真的是把财神挡在外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