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有了个名字,只是未敢确定。锦书正要问梅娘酒肆主人贵姓,梅娘先讶叫:“客人,你怎么好……”
锦书回头,见高献之立在柜台前,台面上倒了六个青瓷酒壶。他挺胸昂首:“不过如此嘛,取笔墨来,我要题诗!”
梅娘无奈,犹不松口:“客人想好题什么诗了么?我家主人说了,题诗须是自作的,须是咏酒的,不兴摘别人的句子。”
如此就难倒了高献之。他兵书读得比诗书多,虽然肚子里也有点诗文存货,是别人的。逼急了他也能诌出几句,可叫他七步成一首酒诗,他是不行的。
梅娘见高献之挠头,便打趣他:“客人不急,诗可以慢慢作。”
原来如此,怪不得至今墙壁还空着。有酒量的人不少,自诩文采出众者也多得是,难就难在酒酣之际能随手挥就。
诗能等得,酒劲却等不得。高献之狂饮了六壶,腹中发烫,竟觉得肚肠也要灼烧起来。锦书看他脸色有异,忙从袖筒里掏出银子递给梅娘,过去扯扯高献之的衣袖:“公子,公子,今日就喝到这里,回去把,公子不还有别的事么?”
被锦书拖走,不就是落败而逃了么?高献之死撑着,“笔墨呢?先预备下,诗马上就来了……”他不肯挪窝,锦书也拽他不动。
梅娘轻出了口气,过来解围:“客人去墙边等一等,梅娘去取笔墨。”她们连推带搡把高献之移到了帘子后面,刚松手,高献之就溜到了地上,口中念道:“俯仰千杯浑不醉……”被他憋出了第一句诗。
锦书与梅娘侧耳等他的下文,他咬牙切齿了半日,才出来第二句:“横抱美人走天涯……”
梅娘看着锦书,忽然噗嗤笑了:“你看你,灰都蹭掉了。”
锦书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掌心干干净净,推搡高献之时,脸上的灰全被他的袖子擦去了。梅娘近在咫尺,将她的面容看了个仔细,再装再扯谎是多余了。她就是高献之“横抱美人”一句中的美人。
锦书不知怎么解释,梅娘给了她个心领神会的笑,她就更说不出话来了。高献之的第三句诗迟迟不出来,两个女子只有你望我我望你。
忽然,高献之从地上坐起,圆瞪双眼指着梅娘厉声叫:“醉眼纵昏钱眼醒!”
梅娘一愣,笑容僵了半刻,再也绷不住,酒肆大堂里落落大方的仪态也丢了,发出一串抑制不住的娇笑,笑得锦书面颊飞红,自己的脸颊也酸了才歇。“第四句,第四句呢?”她拍着墙壁讨第四句诗,等着这年轻人说出更可乐的大白话来。
可怜高献之到了第三句已是强弩之末,把他的腿筋补作脑筋也憋不出第四句来,又待了一阵,他就没了动静,醉死过去了。
梅娘整了整衣衫鬓发,望着锦书,一本正经地替他续完了:“酒醇情侬价更公。可惜客人只作了三句,不能成诗,也无余勇题壁,可惜可惜了……”
锦书羞赧:“那不叫诗吧?”韵脚在哪里,平仄在哪里?
“可他说的是心里话。人活得真才可爱,许久没见过如此感人的醉态了。”梅娘赞叹,又问锦书,“你是去叫人抬他走,还是等他醒了再走?你现在走,我去叫伙计帮忙;你若等等走,我请你吃午饭。”好久没那么乐和了,请人家一顿也值了。
锦书想象自己架着高献之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街而过的情形就汗毛凛凛,叫自家车来接一样是招摇,雇车也不保险,何况她还有话要问梅娘,便说留下。她刚张了张口,却见梅娘把脸转了开去。
酒肆门上的帘子动了,有客人来。梅娘上前招呼,还是前一套彬彬有礼的说辞:“客人是第一回来?可要梅娘为客人推荐好酒?”
叽里咕噜,客人是外乡口音,梅娘辨得出从华城到安城沿途各州郡的方言口音,还是头一回听见像鸟一样唧唧喳喳的语言。她愣住了,话说不通,可是个麻烦。
躲在帘子后照料高献之的锦书抬起了头。来客是个小个子,还不及梅娘高,皮色黧黑,穿着黑布裤褂。
梅娘兀自在那里客客气气:“客人,可是要喝酒?”她示意外乡客看店中酒客们的情态,又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酒壶,用手指头比划酒钱数目。对话说不通的客人,尤其要先标明酒资,免得超出了客人预估,喝完了酒再撕扯起来。
客人看了一眼酒壶,又叽里咕噜。梅娘干眨巴眼睛,须臾欠身询问店中酒客:“哪位听得懂这位小哥的口音?”
无人应答。醉的听不见,还没醉的听不懂。
外乡客烦躁起来,改用粗疏的川南口音,凑不出句子,只将几个字刻意加重,重复了几遍。这下,终于有人听懂了。“江!江!江清酌!江清酌!江清酌!住哪?住哪?”
昏沉的店堂被外乡客叫醒了,酒客们虽没有掀起窃窃私语的声浪,却用面面相觑表达他们的震惊。华城养育了江清酌,江清酌之于华城也有着别样的意义。不管是褒是贬,他都是从华城走出来的一个重要人物,自从他成为梁王世子起,华城就无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他的名字了。
如今,是一个外乡人,在华城的酒肆里叫出江清酌的名字,华城的人们内心都不住地震颤,像内心的骄傲和恐惧,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被触及了。
店堂里的气氛,顿时从慵懒的夏夜午后转成了滴水成冰的漆黑冬夜,嗡嗡的低语被冻住了,还没醉的客人们放轻了呼吸,埋下头,等着什么。是等外乡客叫出更骇人的言语,还是等另一个人跳出来为他们解释解释?他们对真相好奇,但也害怕听到不该知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