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堂里没有人动弹,也没有人在这时候站起来跟出去。动一下仿佛都在承认与那个外乡客有勾连。江清酌是何人?篡朝乱党,上一任天子,他已经死了,还有谁在满城寻找他?找他做什么?寻亲探友么?
锦书也不敢动,尽管她几乎按捺不住自己要追出去叫住那小个子外乡客。她听得懂他的话:“你们家主人是不是姓江?我家大王找他。听说他过去卖酒,你们家主人主人也卖酒,你们家主人不姓江应该也认得姓江的,他叫江清酌。”
外乡客说的是南诏白蛮话。身材矮小,皮肤黑黄,穿着家织土布衣服,虽故意改作中原人的打扮,口音却无法乔装,一开口就暴露了。
五年前,江清酌还在大盛王朝的皇帝,将威胁着他地位的守云发往南诏一个叫腊县的地方做县令,望他经不起折腾,客死他乡。守云没有死,不仅将腊县治理得有声有色,后来南诏也成了他发迹之地。守云在南诏的人脉远胜江清酌,南诏的女大王阿水那么依恋着守云,当初信誓旦旦要为他管好南诏形形色色人等,保他南疆平定的。南诏来人也该去找守云,怎么就有人大张旗鼓地来找江清酌了呢?
她不能在这时候走出去,在众人大气也不敢喘的时候明目张胆地走出去叫住南诏来的外乡客,问他阿水派他来何意。她的改扮只能保她低头隐匿在角落里,若跑到众人视线交汇的日光底下,等于提醒了别人她是谁,那不消半日,传遍全城沸沸扬扬的热议里便又有了她。她与江清酌的关系藕丝缠连,不是撇开了就能断了,几乎是天下共知的。她当初以为从天家夺位的是非之地跑出来,能在华城大隐于市,也没料件传闻跑得比她快,宫闱秘辛成了坊间谈资。她跑到华城好比跑进了一个无形的大笼子,被关起来,被大家猎奇打量,啧啧评论。
果然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她来华城是吃官司的。
锦书躲在帘子后不言不语,眼巴巴放走了南诏来的小个子男人。梅娘过来看过几回,抱来一截剖开一半的巨竹筒,给高献之作枕头,又给锦书送来茶饭。又寒暄了几句。
这梅娘能说多处方言,见什么地方来的客人都能跟着搭几句乡音。她与锦书说话,开始是华城和附近几个县城都同行的吴侬软语,后来面熟了,不拘束了,梅娘就说起了纯正的京都音,若非知道她是非鱼酒肆沽酒掌柜,锦书几乎以为她是远来游赏江南的京都淑女名媛。梅娘称她自幼居住在京都安城,上月才到的华城。她看锦书的眼光是一个美丽女人打量另一个美丽女人,因着本能不得不关注,却又因良好的教养而保持欣赏大度。看起来她即使听说过锦书的事迹,也不会将小僮打扮的姑娘与前朝的酒妃合到一处想。
锦书在梅娘跟前,找回了宁静安详,也故意含糊了名字,称自己叫小红。她过去曾几次用过这个化名,也不算骗人吧?谁知道天底下到底有多少个小红,不会惹人往她本名上想的。
高献之在掌灯时分醒过来,全然不记得醉死过去前作过的三句诗,坐起来先问有没有被多讹了酒钱。锦书说,“酒醇价公,掌柜还贴送了我两顿茶饭。”高大人什么地方都气派,就是办大事的人爱计较小钱。
梅娘安慰说寻常人喝下六壶,非睡个两天两夜不可,这位客人成绩不俗了。高献之依旧认为自己在非鱼酒肆里栽了面子,一时半刻如何也挽救不过来了,再也不肯多呆。也不管酣醉未醒,强支着摇摇晃晃站起来走了出去。
梅娘涵养再好,又禁不住笑了一回,又送了锦书一壶酒。锦书一面谢过了梅娘,一面揣着酒壶跟了出去。幸亏已是晚上了,华城夜市灯火如昼,大家的目光总是落在最明亮的地方,只要锦书走在灯火的阴影里,几乎没有人看得出破绽。
高献之到底还是迷糊着,走着走着,闻见馄饨摊的香气,腹中翻江倒海,差些把人家下馄饨的大锅当作承吐的铜盆,被摊主拼死拦住,推到墙边大吐了一回,稍感神清气爽,才发觉丢了锦书。
他忙返身去找寻,走了二十来步,见她立在一个货摊旁,眼珠转也不转地望着摊上的东西。
那货摊卖的是脂粉绢花之类,琳琅满目,五光十色,最是牵动女人的心弦,就连速来不爱打扮的锦书也为之驻足了。
摊主拾掇这木条架子上的货品,移动调换瓶瓶罐罐的位置,作出忙得不得了的样子。手脚勤快的老板也多是热心肠,好事多话,能抓住别人揽不下的生意。他分明赚的是女人的钱,可走过路过的公子们朝他看一眼,他也要抖擞精神吆喝,对小僮打扮的锦书,也不冷眼相看。
他边忙边招呼:“小兄弟,是要选什么送心上人?你哈哈,年纪不大,懂事挺早啊。我这里有你要的。你看看这个,玉簪粉,才三十钱。我也不瞒你,这粉去年秋时制得,五两也买不来一盒,只因过冬走了些许香气,才亏本贱卖与你。你再看看胭脂膏子?是山花胭脂,红得也不比牡丹胭脂、红蓝胭脂浅,擦在脸上,全然看不出是一两银子一盒的便宜货。画眉的青黛要不要?我这里的青黛是秘法秘制,才二两一钉,是足可以顶西域进贡到宫中的千金螺子黛使。你买了去哄姑娘开心,保准她爱不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