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酒娘-绮白 第十一章 艳绝秾泽呈芳露
作者:绮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锦书静静地听,眼光根本不往摊主举起来的货品上扫,直等他自己住了口,才伸出手,指了指离摊主最近的一只五彩琉璃小瓶:“是蔷薇水么?能让我仔细闻闻么?”

  摊主略惊,手却没动,勉强笑道:“小兄弟倒有眼光,这是西域大食国来的蔷薇水,五十两,可贵啊。”他打量着少年根本掏不出五十两,看了白看,摔坏了更赔不起。

  “多嘴,她要就拿给她!”高献之恰在此时踉跄到了锦书身后。

  摊主吓了一跳,仿佛刚打了狗,就被狗主人逮了个正着。

  高献之瞄了一眼琉璃瓶子,拍着锦书的肩不屑道:“你喜欢这种玩意儿?怎么不早说?早说,我来时就装两坛给你,保真保唇,比摆摊卖的仿冒货香浓百倍!”他摇摇晃晃,明显还是酒中的浑人一个。在他的安西买大食的特产确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但真让你成坛装来,还叫价值连城么?

  摊主就不干了:“客爷怎好空口诬赖,我的蔷薇水怎么能是假的呢……”

  “少废话!快拿给她!”高献之先前在非鱼酒肆里折的面子还没找回来呢,哪受得了人顶嘴。

  摊主见高献之仪表堂堂,一声穿戴价值不菲,料他不是寻常人,不敢拂逆,只得双手捧起小瓶递过去,忍不住斗胆咕哝:“小心,这是采集了大食国蔷薇花瓣上的露水炼制而成,滴滴都是天地精华……”

  高献之再次打断他:“好哇!你还不承认你卖的是假货?什么花瓣上的露水,你见过真蔷薇水没有?怕是一鼻子也没有闻过!真蔷薇水就用你那破木塞子堵着,我站到上风的街口,早就闻到香气了。真蔷薇水,千金难求!”

  饶是民不与官斗,也不能欺人太甚啊。摊主被抢白急了,涨红了脸分辩:“客爷要买真蔷薇水就提着千金上西边求去。要一点不掺假,华城里几个人买得起?我也是一分价钱一分货,卖你,我不占你便宜,也不亏,就不过赚几个辛苦钱,混口饭吃。客爷至于为了不起眼的小钱把小人我逼得走投无路么……”

  趁两人争得起劲,锦书拔开裹着红绸的软木塞子,就着瓶口逸出的淡香深吸了一口气,便笑了:“假倒不像假的,只是不纯。若能用水把一千两银子泡开,捞在瓶里的也就是五十两了。”言下之意,蔷薇水是真品兑了水,她还估出了兑水的份量。

  摊主转怒为喜:“还是小兄弟识货。”他也不纠缠自己的货是真是假了,明摆着真蔷薇水不会卖得那么便宜。本以为可以骗骗无知的华城小姐们,没料被两个男人戳穿了,这事得尽快平息,别闹大了,影响了生意。

  锦书又道:“可摊主你掺得不好,虽然搅匀了装在一个瓶子里,跑出来的味道却是分开的。蔷薇花香是轻的,先跑出来,然后是凉凉的水气,一下就被人识破了。摊主用的水怕也不干净,这瓶子放在货摊上几天卖不掉,就要生出绿毛发臭的……”

  摊主的脸又阴了,嘴角直抽:“谁说不干净?放几天卖不掉,我拿回家煮一煮,再掺水,再卖!”可怜伶牙俐齿的摊主,也被两人一唱一和弄疯了。但转念想,捧的是看客,贬的是买家,真有心买东西,才会挑毛病压价,他忙说:“算了算了,祖宗,三十两拿走拿走……”

  锦书果然握着琉璃瓶没有放下的意思。她举头看看高献之:“我的钱,方才都付了你的酒钱了。”

  高献之有些惭愧,居然让锦书替他会了账。他伸手入袖掏摸钱袋,掏了半晌,脸色难看地将一只空手抽了出来。他从非鱼酒肆里出来,神志未醒,一路上不知撞了多少个人,一定是其中有人乘机偷走了钱袋。他恶狠狠地问摊主:“你说这破瓶子要几钱?”

  “三……三十……”摊主被高献之的眼神吓得有些脚软,差些就守不住底限,改口称二十两了。

  高献之忽然抬手,抠下了头冠上的鸽血红宝石,扔在摊上:“这块石头,足可买几瓶真蔷薇水了!拿去。”

  锦书苦笑,看了高献之一眼,略有所动,欲将瓶子还给摊主,换回宝石,高献之拖着她的手臂已走了出去。不出三步,他回头叫:“不是买破瓶子的价,是抵给你的,我会来赎,弄丢了要你命!”他摇摇地一挥手,作了个砍杀的动作。

  摊主一头冷汗看高献之与那小僮把臂而行,眼光就成了恍然大悟与不屑。多半是把高献之误会成了断袖公子与受宠的娈童了。待高献之回过头去,他就手脚麻利地收摊。

  锦书失笑。高献之就是高献之,醉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都不会忘记钻钱眼。说他是吝啬吧,可是他肯为她一掷千金,那块宝石,哪里还要得回来呢,他不会想不到的。他说要来赎,不过是安慰他自己。他的吝啬也是他的傲慢,不愿意投注一分一厘给他认为不值得的事情。他认为值得,就不惜挥金如土。她是承受不起他的抬爱了。

  街道两旁的货摊上挑起了无数黄亮亮的灯球,像天上明月在地上的无数个倒影。她忘了已有多久,不曾抱着从货摊上淘来的,可心却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穿过热闹的夜市,一步一步丈量心里小小的满意。她这时候不想把臂膀从高献之的手里挣脱开,牵着她的是高献之也可以,谁随便什么人也可以,她忽然贪恋起他手掌传递过来的温暖,她贪恋夜市上明暗交错的热闹,偷偷分享,也不至于招人侧目。一个衣冠楚楚的青年公子,亲热地拉着衣着寒酸的少年当街走过,又算什么呢?听说连当初的庐陵郡王如今的秦王也好这一口呢——大家都是先满足自己的愉悦最重要。有什么事是不能包容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