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酒娘-绮白 第十九章 难分幽殿亦琼宇
作者:绮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客人不舒服么?”

  头顶上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关切着,听来耳熟。

  锦书抬头,是梅娘,她才察觉自己走到了非鱼酒肆的门前,马头挡住了帘子的一半,挡了人家生意进门,掌柜就出来交涉了。

  梅娘俯下身,认出了锦书,啊了一声,说:“是你啊,你怎么了?”

  锦书勉力打起精神回答:“没什么,只是夜里出来少带了衣服,有些冷。”她看见梅娘与非鱼酒肆,立刻想到了玉蝴蝶。江清酌,会不会是玉蝴蝶带走的?不大像。南诏大劫之际,他挑动异邦围攻大盛王朝,企图借刀杀人,逼死江清酌。江清酌在名义上是死了,他也就该了了宿仇飘然远去,即使回来,也是冲着她。若他暗里跟踪她得到了江清酌的下落,看到江清酌那般光景,也决计不会再迂回曲折了,要么放弃了,要么一刀了断,抛下尸体扬长而去。所以此事与玉蝴蝶无干。

  梅娘惊讶:“冷成这般?先进来坐坐,喝杯酒祛祛寒意吧。”

  锦书想还是不进去得好,运功退寒只是越来越冷,料想酒落肚是雪上加霜,万一顶不住了在人家酒肆里出事,不是害了人家么?

  她欲言又止,不是不知道如何措辞,她的心意忽然感受到了一种牵引。她抬起头,看着夜空,起先不知道这种牵引来自何方,是如何传递的,渐渐清晰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缕悠悠笛声。

  笛声宛如有灵的丝线,游弋在夜市人流嬉闹的池水里,无迹可寻,无心之人即使兜头撞上,一转眼也错过了,偏偏跑来缠住了她,扯住了她的腿。她认得江清酌的笛声。

  她从马肚子底下钻出来,生生在梅娘的眼皮底下逃走了。

  梅娘只是莫名其妙地望着她灵巧的身手,“怎么又好了呢?马也不要了么?”她进酒肆叫了名伙计,把马拴到后园门房那边去,先照料着。她处理没有逻辑的事情也是得心应手,比起应付不讲道理的酒客总是轻松的。

  锦书跑进黑黑的小巷子里,浑身的寒冷成了驱动她不断奔跑的力量,她甩脱了所有有意无意投来的眼光,在黑暗里跃身飞入了华城的夜空。踏着高低错落的屋脊,如走过连绵不绝的山脉,笛声的丝线收紧,催促着她,她取了最近的道路,没有一个拐弯,向放出线的地方奔去。

  起先漫无目的,一味地被牵引,不知终点在何处,滑上一段残破的院墙,她认了出来。这是空了三年的江家旧宅。三年前,她回到华城,这所宅子已是人去院空,她亲眼目睹了院墙上的青草,一寸一寸,冲天而起,却与藤蔓纠缠,被拖累了,坠下墙头,成了一道惊心的绿瀑布。青草与藤蔓在纠缠里厮杀,又唇亡齿寒,未垂到墙根,就遭逢秋霜冬雪,枯萎了。来年,又是纠缠,又是坠落,又是同归于尽。

  三年了,她都未敢走进去,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光景。区区三年,也不够长,里头的房梁柱子,几案板凳,还不够时光修炼成精吧?

  她的脚陷在软绵绵的青草藤蔓里,望见院中亮起一点灯火,抖动飘摇,若是旁人,怕立时想到狐仙鬼怪,也不敢走进去探个究竟的。可她停不下来,那条丝线一路都是钢韧地拖拽,到了门前,更没有商量的余地,一个高亢的尾音,她就滚下墙头。

  曲子结束了,无边的黑暗静默,只有不远方的那一灯如豆,走得越近,就越清楚,真的只是那么一点,却成了她全副的希望,好像那里藏着可以温暖她的东西。没烂干净的窗纸附着长长的方格子窗棂,被风拨动,还有满院的深草,悉悉索索,像是一群人窃窃私语。

  还以为没有人住着,江宅必定荒得比自己厉害,到了才发觉,只是草密一点,草是一样的草,蹿得也一样高。她发觉自己无法隐瞒行迹,她每走出一步,总要拂开面前的草,免不了踩到草根,难以混入风过草尖的声响。

  她一脚深一脚浅,携带着自己都畏惧的嘈杂,走向灯火的所在。

  那间屋子的一个门轴已经烂掉了,门扇斜躺于地。她在门槛前就看清了里面的身影,坐在一盏小铜灯后的白衣人。他不是木器工场里肮脏邋遢的沈三郎了。白衣服不是新的,即使是新的,被昏黄的灯光一打,也成了黄色,可上头没有一个污点。他的脸清洗过,打结的胡子也刮去了,一顶银冠衬得他俊朗出尘,和以前一样了。

  他手里握着一支碧玉笛子,漠然望着周遭的积尘和精辟历经的她,像个仙人,为了躲开世俗打扰,只愿落在人踪罕至的地方。可他选择的地方鬼气过浓了些,使他又像一个幽魂,好像风一吹就会不见。

  锦书每一步都落得很轻,就怕幽魂或者凄美如梦的景象会随着她的接近而退远。她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他清醒的证据。不管是不是醒来,都危险,他要么是一个诱饵,要么就是危险本身。她什么都看不出来,那是一张最探不出心迹的脸,甚至比无疾而终的人最后的神情更平静。

  一阵风,后发先至,卷住了灯火,火苗来不及挣扎就灭了,刚有的一点点暖意被掐断了。她的眼睛也瞬间失去了目标,可是她依旧一步一步朝认准的地方走过去。

  笛声停息,那灯火是牵引,灯火熄灭了,她心中那个影子还挟持着她走过去。

  等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江清酌依旧是坐在黑暗里的一团白影,他躲在月光以外。

  她不差分毫地停在白影跟前,坐下来,伸出手,手指尖先碰到了他的脸颊。西域十一月的严冬,滴水成冰,快被冻僵的人走到狼藉的厨房里,在灶火上取暖,狂喜中,手指头被烧掉了也不在乎,只顾着汲取更多的温暖。她就是这个快要冻死的人,她颤栗着抱住了他的脖子,将脸,将胸膛,将柔软的腰肢贴过去。她的脸磨蹭着他的脸颊,贪婪地吸吮他身上清新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