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酒娘-绮白 第十八章 寒侵彻骨撩春思
作者:绮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沈三郎,当然不是沈家的第三个孩子。可与姓沈的也是有渊源的。江清酌的母亲是当年的沈昭仪,他是老皇帝唯一的血脉延续,可算叔伯弟兄,还要算上苍守云与苍月明。

  江清酌怎么会死呢?尽管当年她舍命一搏,利用身上的蛊毒去制止他征伐南诏时,也以为她会害死他。那个螳螂蛊就如同其名,一场欢情,母螳螂会吃了公螳螂,而蛊转到了江清酌的身上,让他疯了。她把他放在马车里,一同回到了华城。在南诏边境,守云为江清酌发了国丧,秘密地将一套衣冠放进棺椁,封上了他的陵寝。这是最好的结局了,她釜底抽薪,天下苍生免了兵乱之厄,朝廷不用经历血洗之灾,而江清酌也从注定好的夭亡命数里逃脱了。

  可惜他疯了,可还有什么不好?他清醒着,不管干什么都不叫人放心,怎么好真的相信他能放下了呢?说不定他哪一天醒过来,知道了是她把他带出来的,会怨她,根本不承她的情。

  锦书带他回华城,张罗着把他藏起来,藏哪里好呢?离她不能远,想见就能见到的,又不能太显眼,过去的江家老宅有多少人盯着呢?思来想去,才有了主意。木器工场与百万升有生意往来,她安排个人也自然,工场在城外,工匠师傅吃住都在作坊里,不怎么外出,也就免了他们出去乱说。江清酌精通法奇门,自小就摆弄各种机关,亲手制作关节活动自如的偶人,即便疯了,雕刻个把小玩意儿总不在话下的。她关照工场东家别给他派任务,也别让人打扰他,他要什么木料都给他,他要雕什么都由他,出了作品别卖给别人,她照价买走就是了。他曾经醉心于这项手艺,心中的棋盘运筹个不停之际,手中也不肯停下来,捏着一块木头削成偶人身上的部件。现在,就让他心无旁骛地做自己喜欢的事,不愁衣食,也不用担心人前的仪表是否体面,心中除了如何刻好一朵花,一只小虫,一条线以外就再无旁念,锦书想,若换成我,定欢喜地接受,当作此生一大幸事的。

  想一个住在木器工场里的傻子匠人,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成日里蓬头垢面,低头削削刻刻,再不会有人把他与天家金阙的争夺联系起来了吧?谁也猜不到他过去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了吧?

  锦书还要给他重新起一个名字。不能太神气响亮,惹人注意的,也不甘心猫儿狗儿地作贱。她煞费苦心,三日吟不出一个名字,她好笑,笑自己像一个母亲,在给自己新生的孩子起名,不敢寄托太大期望,只求他日后平安康泰。寻常人家的孩子,原就起不出隽雅的名字,多是指着排行,或者出生的日子,或者随便指物就成了名字。江清酌成了沈三,你还找得出他过去的影子么?这种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名字才安全。他真正新生了。

  她又担心他在工场里受的照料不够周到,将他过去贴身仆人哑奴送去暗中相护。

  她为他崭新的生活布置得样样周到,唯独心里那么虚,就怕他会醒过来,说一句:“看你做的好事!”每回去看他,她站在他身后,低低地,试探地叫他一声:“三郎?”观察他回过头来的神情是否有异。

  他真的就沉溺在手艺活中不能自拔了,有时能听见她的呼唤,有时正好聚精会神地攻克一处极难对付的精细花样,比头发丝还细的花样,就是打雷也听不见了。

  她捧起他的作品,雪白的双手,鲜红的蔻丹,胜过一切雕刻出的美。他就望住了她的手,不觉停了自己手中的活计。

  见他安好,被他专注地凝望上片刻,她就安心了,悄悄拾起他房间里的一小片木屑离开。

  百万升的事情,她也不敢对他说,怕惹起他的记忆,招来工场里别人的怀疑。

  真的就是落定了尘埃,了局了么?她还是害怕,终有一日,她担心的事会发生。那么多人曾见过他,那些人还活着呢,或许他们中的一个来到工场,歪打正着见到他,认出他。他身上的蛊会困住他一辈子么?他真的能让这种东西困住么?以他的个性,即便渐渐好转了,他也不会让任何人察觉的,然后呢?他会做什么?

  这一日还是来了。不知道是有人发现了他,带走了他,还是他醒了。两者都糟糕透顶。他还糊涂着,那么是谁带走了他?是要杀他,还是借着他的名义谋什么大事。他是个新生的人,不该替过去的他顶罪啊。若他醒了,那么守云的对手又回来了,接着与当今的天子作对,图谋不轨。她不知道哪一件事更可怕。

  她甚至不知道去哪里找江清酌。

  锦书握着马缰绳,垂头走在华城的街道上。暮春的夜风说不上凉,她一路疾奔,气血流转,竟是越来越冷,冷得她抱起了肩膀,暗暗运转内功抵御,不运功还好,一运功,五脏六腑都如坠了冰块,她由里凉到外,她张望,找一盏灯火抱住,或者干脆找个炉灶钻进去,把自己烤焦了,才舒坦。

  就算心寒失望,也不是这样的。她是中了什么人的暗算了。有人去接江清酌,自然会有人来对付她的。

  是那盒子莫名的花吧?是花的刺,还是花的香?那盒子,是接江清酌的人送来的,还是江清酌派人送来的?

  她冷得连脑筋都转不动了,勒住了马,松开缰绳,钻到马肚子底下,抱住了膝盖要留住身体里最后一点点暖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