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酒娘-绮白 第十七章 单骑疾陌唤三郎
作者:绮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锦书推醒了婢女,问她:“今日没有外乡人来找我么?”

  婢女被主人逮住了偷懒也不惊慌,反正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主人从来不责怪,她也心安理得将大把大把空闲时光当作自己的。她揉着眼睛回答:“除了女将军,别无人来。”

  “没有穿黑衣衣裳,面色焦黄,口音古怪的外乡人来么?”

  “没了。”

  锦书不放心,到前面去问了看门人,得了一样的答复。他们为何不来了?是没准备好马么?华城里就有马市,买马也不难啊。还是他们在路上就花光了盘缠,凑不出买马的钱?果真如此,何不来与她说?她送他们马就是。

  还是再等几天吧。

  她默默走回宅子深处。空空荡荡的宅子,快被草长满了,连正堂的门槛里都有草钻出来。一阵风拂过,满院子草叶子相互拍打,惊涛骇浪似的,再没有别的声音占据这里了。有的是墙外孩童在街市上买的花绿瓦片风筝落在墙内。有的是墙外少女肆无忌惮的娇笑洒进墙内。有的是墙外各家锅中的饭菜香气飘入墙内。骆宅冷眼旁观着,对墙外的活色生香无动于衷。它披了一身荒芜的草木锈,蓬勃的生机与强悍的根系,一点点啃食瓦解着这座宅子。

  高献之伸给她一只温暖的手,她拒绝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得到的死水无澜的日子,是她真正想要的。这一刻她却胆怯了,她发觉自己没有勇气十年几十年地重复同一天没有期待的生活。她不甘心困死自己,肌骨与老宅同朽,化为一体。

  没有人来找她,没有人带给她宅子外的新鲜气息也没有关系,她想要一个人陪在她的身边,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的。她要出去找他。

  “借身衣服给我。”她对婢女说。

  没有帏帽轻纱的渲染,一身半旧不新的暗色衣裳,头发拆了重新挽成婢女的丫髻,锦书走在街上,也就是个过于清秀好看的小姑娘。她牵着马,起初还小心地低头,以为会有人把她认出来,喊出来,引来呼啦啦的人群看她。后来她明白了,华城里头真正见过她容貌的没有几个人,而她此刻的装扮平凡到无法吸引人朝她多看一眼。佛要金装,人要衣装,不是假的,她换下飘逸的道家装扮,剥去了奇装异服,就不是华城里众人瞩目的百万升主人,要摆脱一个令人烦恼的身份,竟是这么容易的。

  她大胆起来,心里的渴望也越来越紧,就不顾更加放肆的举动会不会招人认出她,翻身上马,一路飞驰出了城。

  她去了城北的木器工场。黄昏的风老远就推来一阵阵刨花儿的端雅香气,平凡的木料香里还裹着檀香沉香的贵香。两个小伙计正在关门,老远看见一骑冲直冲而来,是掂散了头发的小丫鬟,衣着也不光鲜,没什么大来头,就嚷嚷,明日再来吧!东家都去吃饭了!

  锦书勒不住马,或许是根本没勒,横冲直撞,踢开木栅栏门,撞翻了两个伙计就进了堆料场。

  捧着饭碗蹲在场中吃饭的师傅们站了起来,他们是认识锦书的。看货总不能也隔着一层帘幕,蒙着脸与人说话也不合适,锦书向来是进木料工场摘了帏帽的。她是个个出手大方又待人和善的大主顾,从东家到师傅再到小伙计,都打内心里掏笑脸给她。

  锦书跳下马,与众位木匠师傅打了招呼,说了声:“我找沈三郎。”就撇下马,往那排派给最受重视的资深匠人的单间作坊跑。

  她这副打扮,大家都不适应,好容易拢了眼神把她认出来,就齐声怪道:“不是一早就被他的亲戚接走了么?”

  这沈三郎,是锦书推荐到工场里来做事的,对人说是她那里看门人的一个远方亲戚,人傻了点,可有手艺,望大家照顾着点。她每回来木器工场都去看他,对他说几句话,带走他做的小玩意儿。大家起初都只是说从未见过对下人那么好的,安排个看门人的亲戚也尽心尽力,后来渐渐觉出什么,碍着她是大主顾,也不好说什么。再说沈三也是真有一把好手艺,两人碰面也没怎么样,只是说两句话就走的。

  锦书只管跑,众人的疑问被她甩下。她冲到一扇门前,推开,满屋子薄薄的刨花片,细细的木屑,淹没了她的鞋子。房间正中的几案上还有几件刻刀,一只未雕完的桃核小玩件。

  众师傅的话才追上她,过了她的脑。那个看门人的亲戚什么的借口,都是她编出来的,送沈三郎来的只是她自己,要接她的也只有她自己。一大早的,她就被莫邪堵了门口,哪里派过人去接这间作坊的住客。

  锦书转身跑到吃饭的人群里,眼睛一扫,问:“那个扛木头的哑巴呢?”那个哑巴据说是锦书某一日在路上捡到的,看他可怜,就送来问工场的东家要不要。东家看哑巴粗壮有把怪力,吃得却还不如一个寻常的力巴多,还不要工钱,就当天下掉下来的便宜收下了。

  众人朝门口一晃头:“不是接沈三的马车一起走了么?”

  一个小工头看了看天色,对锦书道:“莫非是下面人接走了沈师傅,觉得是小事就没有回禀骆小姐?走了一天了,早该进城了。骆小姐要不先回去问问,天就要黑了,晚了连城门也进不去了。”

  城门关了,凭一个邋遢的小丫头,能再将城门叫开就是奇事了。她不得不先回去。

  锦书将马带住,又问早上来的那班人是什么模样,车子上有没有百万升酒坊的徽记。回答说都是生面孔,但不是外乡人,看起来就像给人跑腿办事的市井混混之流,马车上也没什么徽记,说是老娘得了急病,要喊着要看三郎,他们一想,沈三也不是什么贵人,有谁惦记着害他?就让他们接了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