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酒娘-绮白 第十六章 坐看梨花如落霞
作者:绮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对于一个曾经要杀她的男人,她还可以爬回来抱住他的大腿,抛弃了原则和尊严,心甘情愿奉献牺牲,不管他需不需要。她没有对手了,无可救药了。

  锦书叹了口气,带莫邪往宅子深处去了。莫邪对荒宅里毫无约束疯长的杂草讶异不止,对最终抵达的那个破落厨房简直是愤怒,比看到高献之躺在女主人的雕床锦被中还要愤怒。毕竟后者始终扎根于她的惶恐之中,而眼前看到的,挑战了她想象力的极限。

  “让堂堂的高节度使睡在破厨房里,你在羞辱我们吗?”莫邪已经将自己的荣誉和高献之绑在了一起。她不会承认看见这间小厨房,她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管看见什么景象,她都会鸡蛋里挑骨头地发作。

  “高大人是武将,即使风餐露宿也过来了,有片瓦遮挡,伸手就能取食,还不算优待么?”锦书说,忽然被自己逗笑了,像在说一只小狗很好养活。她走进去,推了推高献之。

  高献之跳起来,揉着眼睛看定了她说:“你没有趁我睡着溜走么?”锦书不答,他看见莫邪低走走进来,脸沉下来,“你跟踪我?”

  莫邪低头回答:“不敢跟踪。我与大人一同进京领受天子封赏,中途大人不见了,我们不好向天子交代,只好找过来。大人的去向,并不难猜。”

  “知道我不想带你去领赏你来找来?”高献之对莫邪的口气真不怎么好。一个人爱得太深,缠得太紧,付出了太多,另一方平白接受了许多并不需要的馈赠,就会暴躁起来。

  锦书用眼色示意高献之住口,“别伤她的心了,对她好一点,跟她去吧。”

  莫邪咬住了嘴唇,一缕鲜血沁出红唇。锦书的劝解听在她的耳内就变了声调,是胜利者的炫耀,她为之肝脑涂地追寻的是对手弃如敝屣的。在西域便是如此了,还要作什么善解人意的姿态,占了便宜还卖乖,欺人也太甚!

  高献之攥了攥拳头,陡然举起桌子,猛力掼在地上,把桌子摔成了碎片。他吼:“去京城,多个不痛不痒的虚衔,莫名其妙被赐一个高夫人,还回西域去做高节度使,偶尔打打小国出出气,今后的路有人已经给你定好了,人生真是一点也动弹不得!”

  莫邪拔出佩剑,倒持着递到高献之面前,“大人不愿看见莫邪,就再杀莫邪一次好了。杀了莫邪,大人就自由了。”她是又一次的牺牲么?不,分明是要挟,提醒他做人不可忘恩负义。

  高献之苦笑:“你以为我为你苦恼么?”来华城找锦书是他的最后一搏了,她拒绝了,那么谁在身边也无所谓了。

  “受了人家恩情总要答报。亏欠了人家的也总要补偿。你还是去吧。”锦书悠悠说着,走了出去。

  安西四镇节度使高献之与他未来的夫人莫邪在全城瞩目里离开了华城。他们是走了,人们还静不下来,在全城参与的不断杜撰与润色中,绘声绘色地讲述高献之的风月情史,似真的看到了莫邪与锦书互掐,还有人说莫邪脸上的伤就是锦书用指甲划出来的。

  江远大管家忿忿不平,“那个贼小子,坏了人家名声,自己拍拍屁股走了。”

  锦书倒不在乎,虱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何况虽不至于如传闻的那么下作,实际也不算枉担了虚名。

  她重获了平静,让人把成坛的酒往后园的亭子搬。恍惚地倚在屏床上,她的眼前偶尔也闪出高献之愤怒的脸。他吼叫说人生一点也动弹不得,可是没有一点规定,人就没有了支撑,今后的日子,躺着也是过,滚着也是过,稀里糊涂就过了。

  当日傍晚,江远大管家捧着一只盒子进后园来了。他说,是一个小女孩送来的,小女孩又说是个姐姐叫她转交的。

  木盒平淡无奇,一看就是在华城集市上买的便宜货,也许是莫邪胸中恶气未平,临时起意送封信或什么有寓意的东西来羞辱对手一番吧?锦书让江大管家自去歇着,她抿了口酒,用指甲细细地剔去盒子顶上抽板缝隙间的蜡封。

  拉开抽板,馥郁浓香先升了起来,满满一盒子的花,有碗口大小,齐蒂剪下,层层铺进盒子里。花瓣雪白肥厚,水灵灵地似能看穿,像孩子肉嘟嘟的小脸。这一盒子花,又像某种刚出蒸笼的点心,花瓣玲珑莹白,宛如精致的面塑,花蕊鲜红,像点在蒸糕包子顶正中的胭脂印,引人垂涎欲滴,恨不能咬上一口,那味道,一定是清香满口,哪余味铁定能绕梁三日。

  猜不透莫邪送一盒子花来时什么意思,鲜花太过甘美,香气沁人肺腑,她禁不住轻轻掬起一朵,危及细细把玩,指尖就是一痛。她全身一凛,翻过花朵,原来花瓣背面挂着几枚坚硬的小刺,愣是把手指尖扎出了血。

  莫邪的报复只是如此了么?还不如顽童想出来恶作剧——送给暗自喜欢的邻家小妹一捧野花,在花心里藏一条斑斓毛虫,把姑娘吓得哇哇哭,他莫名地高兴,还有些惭愧。

  锦书摇摇头,把木盒搁下了。只要不去碰花朵,就不会被扎上,即使伤了,也不那么痛,依旧可以享受它轻柔曼舞,不绝如缕的幽香。爱情不是荆棘,是刺花,没有香美不教人留恋,没有毒刺不会让人跃跃欲试。莫邪的恶作剧,姑且当做美意受之乐之,也未尝不可。

  暮春天气里,锦书缩了缩脖颈。怎么未至夜就天凉似水了,该加件衣服了。她也不扬声召唤婢女,自己悠悠站起,出了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