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在南诏中蛊,他也是这样,先是发热,而后就狂躁叫喊,再然后,就忘记了前尘往事,任她安排了一个新的身份,投入新的生活。今夜她见到的江清酌,昙花一现,等天明热烧退去,他又是痴痴傻傻的沈三了,她又得小心地照看他,照看一盆谢了花的刺棘,又要陷入担心与期待。
可他不成为沈三郎会如何呢?她的心还是会悬着,她的心累极了,两条路之间,找不到一条缝隙容她钻进去休息一下。她推他,摇晃他,求他:“对我说句话吧,趁着你还没有走。”
他依旧不说话,一只滚烫的手握住了她的手,不让她打扰他的休息。她不知道,此时,真正的江清酌是否已经走了,握住她的是江清酌还是沈三。
她一只手被攥着弓腰伏在他面前,坐也坐不安稳,躺也躺不下去,僵持着,疲惫地保持着这个姿态直到天明。
废宅是鸟雀的乐土,满院无遮无拦枝叶纠缠的老树,引了多少鸟儿来筑巢。天明了,鸟儿先醒了,吱吱喳喳吵闹,把天边一线白的口子撕大。
她记起自己小时候,在母亲怀里睡觉,手心里捏着母亲的一只翠羽花钿玩儿,是父亲送给母亲的。母亲想从她手中取出花钿,她说她就好好地捏着,不会弄丢的。可她无论如何努力扣紧了手指,等醒过来,拳头还是松的,花钿也从她手心飘落了。人在睡着以后,是不设防的。
可握着她的那只手,始终不松,像攫住了满腹狐疑,不肯放过,像个临死的人,还有多少未了的心愿。天明了,那只手不再烫得吓人,恢复成了温凉。她掰开了那只手,硬是抽出了自己的手。
他也醒过来了,衣衫不整的,睁开眼睛,不是立刻整理好衣服,躺着举起两只手在半空里使劲挥动。他的手里握着看不见的刻刀和看不见的木料,正比着心中构划好的样子削着。
还是傻的。锦书笑得悲凉,她拉他坐起来,给他整理好了衣服。退开去打量他,犯了难。
送他回去吧?可他的脸太干净了,没有乱蓬蓬的头发和打结的胡子,一张清俊的面孔煞是惹眼,走了一天一夜就换了一行头变了一副嘴脸,谁认得出那就是沈三?平白惹人怀疑。那胡子可不是一两天就能蓄起来的。带他回骆家么?人再少也有几个看门的,还有她的婢女,除了江远大管家,她都不信任。谁走漏出去一点消息,就正好给那些心怀鬼胎的人送去了由头。
头顶上吱吱两声,一只金毛小猴从房梁上跳下来,将掌中的东西放在了地上。一枚刻了一半的桃核,几支刻刀,是江清酌留在木器工场里的活儿。江清酌立刻取了桃核在手,轻车熟路地挑了一支合用的刻刀,凝神刻了起来。
小猴放下东西,蹦蹦跳跳走了。不多时,一名虎背熊腰的壮汉走到廊下侍立。他是江清酌的忠仆哑奴。说起来,锦书猜想江清酌也不是特别信任此人,才会让他随身侍候的,是因为不会说话的人才最可靠,看到了什么也不会泄露才是。
要不就把他留在江宅里吧。这宅子废了多年,就算有人要买它,也找不到卖家。曾经有乞丐浪人占据了栖身,他们中的许多人误闯进了后园里江清酌当年布下的梅林阵,再也走不出来。后来城中胆大好事者打赌,进园探幽,又是有去无回。渐渐江宅闹鬼的传闻就散播出来了,如今也没有什么人敢进来,将他安置在江宅里倒是稳妥,他若是住进由梅林阵护卫的藏珠楼,就更万无一失了。
主意打定,锦书就过去硬收走了江清酌的核桃和刻刀,把他拽了起来。
日上了三竿,屋外已经亮得晃眼了。照着残砖破瓦,一片狼藉。昨夜的欢情真的是在这种地方发生的么?想起来忽然觉得荒唐。又因为暗得像一场梦,又叫人略略放松了,也许,真的可以当做一场梦来忘记的。阿盈走了,他又不记得了,她要忘记了也没人提醒她。
她拽他,抓的也不是他的手,只是握住了一截袖子。他们一出来,哑奴就无声无息地跟上了,不用吩咐什么。
一路她看见一间屋子的地砖裂开了,一截树根从底下顶出来,碎砖的缝隙里又生出了旺盛的草。她还看见地上洒满了夜明砂。夜明砂,其实就是蝙蝠的粪便。褪色的壁衣被老鼠撕扯成残幡,可以想见,也许在那个咬出洞的破柜子里,就塞着壁衣的碎片,碎片中躺着一窝粉红色的小老鼠。看起来,这座老宅快要在自然的力量下分崩离析成一堆破烂了。
锦书在梅林边停了下来,她愕然了。多少年过去了,已经变了样子了。当初梅林阵是布在一座园中园内的,园中园自有一道围墙,划定了树阵的边界。原先的梅林阵低矮,也不大,只要闭着眼睛照直走下去,就不会被困死在里面。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围墙被拆去了,新的梅树栽下去,将整个阵扩大了好几倍。多年来无人修剪管理,它们自由地生长,向天空伸出手臂,将身子扭成了各种样子,把天遮住了。在梅树的间隙里,又被不知名的鸟兽带来了别样树种,生根发芽,有的生在陷阱翻板上,有的生在淬毒箭镞之上,成了最好的伪装,又给整个阵局带来了虚虚实实的改动,错综复杂,杀机重重,怪不得那些倒霉的误入者走不出来。
就连锦书也一时看不出阵局的章法,不敢贸然进入。她回头,对哑奴道:“你当初随侍你家主人,经常出入梅林阵,你该窥得些变化之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