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了许久,又听得树枝簌簌响动,小猴从浓密的枝叶间钻出来,跳在锦书面前,挥舞着两只猴爪比比划划,吱吱乱叫,又蹦又跳。看它的煞有介事,是想告诉锦书里头的情形,告诉她怎么走,可惜锦书听不懂猴语,也看不懂它的比划,一头雾水。
锦书正要发言让小猴头前领路,她身后的江清酌已经走向前去了。她的手始终是攥着他的衣袖的。他一走动,她也被拽着进了梅林阵。小猴见主人动了,便知道自己已圆满完成了任务,高高兴兴,又钻回了哑奴的身体里去。
梅林阵中是遮天蔽日的阴暗,日光只能在树叶的缝隙里苟延残喘地爬进来一丝一丝。沿路可以看见胸口中箭的死尸,箭头的铁锈盖住了血色,死人的眼珠已经被老鼠吃掉了。当年香气迷离,美轮美奂的胜景换作了人间地狱。她不由握紧了那一截袖子,闭起眼睛。
很快她又狐疑起来。本来,是她拉着江清酌来到梅林阵外的,怎么现在成了他引自己入阵呢?他走得悠然自在,如同闲庭信步,跨过尸体脚步也没有迟疑。他没有触发机关,也没有栽入陷坑,可见他没有走错一步。
螳螂蛊没有将他作弄成初生的婴儿,没有倒空他的所有。他还晓得自己穿衣,自己吃饭,不用从头教起。他爱摆弄手工的习惯也没丢掉,他与哑奴还有默契,他依旧看得懂猴儿的手势听得懂猴语。那么他的师父教给他的那些古怪奥妙的东西还在么?他能走进梅林阵,是因得了小猴的汇报,还是他自己看破了阵局的奥妙,更或者,他还记得过去在一个地方,自己布过这样一个局。照此推演下去,她就不寒而栗。他还记得什么?他记得与忘记的边界在哪里?她要不要去试探出这个界限,可试探是否会变成提醒,帮助了他记忆的复苏呢?他今日记得的,是否比阿盈出现以前更多了些?那把封锁他记忆的锁,打开又合上,是不是出现了松动?
她感觉前面的脚步停了,她手中绷紧的袖子垂了下去。她睁开眼,头顶一片白亮天光。他们已到了梅林阵正中,藏珠楼前了。阴森的树阵贴着藏珠楼的墙壁止住了蔓延的势头,将楼身裹住了,仿佛它是阵中唯一的生路,一口通天的井,他们都别无选择地要陷入井里去。
这座藏珠楼,是她进入江宅以后看到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合乎章法的东西。它不受风雨剥蚀,不为树根枝叶所侵,对抗着天地间消解一切的无可奈何。只是塔身粉刷的墙皮掉了一些,露出里头整整的砖石,大块的青砖石,用滚稠的糯米浆填了缝隙,明白无误地袒露它的坚不可摧,就是华城的城墙也不会比它更坚固的。
江清酌建它的时候,也许曾经打算将它作为一个退身之所的,才将它造得可御百年。
楼门紧闭,江清酌走上台阶,在一级台阶上停了下来,他用脚尖挑起这块浮空的砖,踩下了其中的机关,又用脚尖将砖块推了回去。接得严丝合缝,若非他亲身演示,绝看不出砖块可以活动。他站立不动,只有脚上那些小动作,若成心掩饰,那么在袍子底下进行,也不会有人看出来的。可他并没有要隐瞒锦书的意思。
他拉着她走上前去,只轻轻一推,门豁然洞开。锦书被他拉了进去,不知如何开口对他说话。他记得那么多,那么他还记得昨夜的事情么?
她从袖子里取出核桃刻刀,还给了他,转身走出去。楼门在她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的当口轰然关闭了。她没来由想起了江清酌的衣冠冢,他在皇陵边缘的那座墓,不知里头是怎样的情形。他金蝉脱壳,逃离了那座墓,走进了这座墓,不知是要埋葬他的抱负,还是要在这里借尸还魂,再兴风云。
她闭起眼睛,按着来时他引导的路线退了出去。哑奴站来梅林阵外,那金毛小猴已回到了哑奴的身体里,锦书也就把他当做可以交流的人,她对他说:“请好好照料你家主人,午后可来骆宅取饭食,不要带着这副躯壳来。我入夜会再来看他。”
哑奴点点头,示意他明白了。
锦书看了他一眼,走了。自她知道哑奴的真身是那只爱冲她扮鬼脸的金毛小猴之后,就疑惑不已,那么小的身子,怎么有力气驱动那么大一具偶人的躯壳呢?
更让人疑惑的是这一夜发生的事,是否真的到此为止了。阿盈会罢休么?得不到锦书的协助,她就不会找守云的麻烦了么?江清酌,他短暂得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的清醒,今后不会再发生么?这一切,要不要知会守云,请他早作防范呢?
她一边穿过江家荒芜的宅院,一边将发髻理好,侧耳听了一阵,墙外无人经过,她便趁机越墙而出,低着头,慢慢走回去。走到骆宅后门时,她便想定了,阿盈出现是一定要告诉守云的,可涉及江清酌的细节却一字也不能吐露。
江远大管家在等锦书。经了前一夜的风波,他也精乖了,不在前门打转,站在后园小门背后等着。锦书刚翻入墙头,就被直直僵立在身后的人影吓了一跳。
“东家一夜未归,又去了哪里?”老头子口气不善,大有家长举着扫帚打算执行家法的意思了。
锦书掩心喘定,才微弱地汇报了一句:“他在藏珠楼里。”
瞒谁都不能瞒了江远大管家。他的忠诚比哑奴的无声顺从更珍贵,在经历了许多次劫难考验之后,他的选择没有动摇过。江清酌是他的主人也是小辈,他早晚会知道江清酌离开了木器工场,不交代一声去处,老人家说不定自己上城外满地刨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