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远总觉得锦书的说法配合着她的语气神情，有哪里不对劲，却说不上来，也未免迟疑了一下。
锦书怕言多必失，推说去做饭，“今后送藏珠楼的饮食由我亲手准备，顺手把家里几个人的吃喝一起准备了吧。”
江远苦笑。骆宅原本也是没有婢女的，锦书说不要人伺候。可她做饭的手艺实在粗糙，下下馄饨煮煮面条什么的还能勉强应付，还最讨厌在烈火油烹里挥舞锅铲，不管蔬肉一律用水白煮了加盐，她自己也吃不惯，后来主仆两人清汤馄饨面白煮白菜猪肉吃得忍无可忍，才又找了一名婢女来给做饭。这回，女主人要亲自洗手做汤羹了，婢女照领工钱不干活平白多支出一笔月例不说，骆家老小几个吃得口吐白沫不说，把他旧主人的肚子吃坏事情就闹大了。
老头忙不迭说：“别别别……老江我来就行了……”
可是放着婢女不用，女主人和管家抢着做饭，不是更可疑么？立刻，江远就以女主人要整肃家风，节约开支为名，找婢女谈了谈。谈完后，小婢女将自己的细软收拾了一个小包裹，泪眼汪汪地来找锦书：“姑娘，我今后不偷懒瞌睡了，你要不饶了我，让我留下吧？如今活儿不好找呢。”
明知道这不是理由，是成心挑错要撵人，锦书也没办法，只好板起脸扮冷漠，“骆家不留没用的人。我们自己做饭。”有些不忍心，顿了下，又道：“要不安排你去百万升分号里去做厨娘吧？”
小婢女勉强破涕为笑，捏着锦书亲笔写的一个纸条走了。
锦书又剪了一指宽的一幅绢条，用涂指甲的染料写下“阿盈已出南诏”，吹了吹，未干的染料被吹出了分岔，鲜红鲜红，像是血淋淋的。她就是要这惊悚的效果，免得守云处理国务忙得不可开交，见了密报也不当回事。她卷起绢条，塞进一只细管，出了门，来到厨房边的鸽笼。
守云半年就会托人带一笼鸽子来，虽然什么都不说，可她明白，他希望收到她的消息，她有了为难可以找他帮忙，她没有事情也可报一声安好。她还未放出过鸽子呢。每一笼鸽子到了就扔在厨房边，她或者婢女想到了就抓一把粟米扬进笼子，鸽子饥一顿饱一顿，蹲在笼子里坐牢，居然还养胖了，优美流畅的小身子成了圆滚滚的绒球，打开笼子也不会飞了。看时候也差不多了，婢女就开笼取鸽，炖鸽子汤。一笼鸽子还没吃完，新的信鸽又送来了。
锦书持之以恒地吃，守云就不折不挠地送。大有看谁熬得过谁的意思。还好，这一笼的鸽子是刚送来的，还未养残，还能飞，她掏出一只，在其足上绑了细管扔上天空。
江远大管家正在厨房里鼓捣，被门外鸽子一阵惊慌地扑翅声惊动，提着菜刀出门来看。他也是老人精，对上头送来鸽子的苦心岂能不知，锦书一夜未归，回来后忽然就放出了鸽子，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东家，真的没什么事么？不要瞒我。”他郑重问道。旧主人那头一定出了变故，而锦书放鸽子是通风报信么？如果她要背叛他的旧主人，老江头断不会跟随她，可他会痛心疾首。
锦书叹了口气：“远叔你放心吧，我只会对你家旧主好。可是我也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日后他会不会领情。”她是为守云的安危计，为了江清酌好，为了他活得久一些，就要让一切阴谋和诱惑远离他。她一时心软，让阿盈带着江清酌还活着的秘密离开，如果阿盈以利用这个秘密去结交江清酌的旧部，把他们引来华城，她一人是难以招架的。若守云出手对付了阿盈，打散旧部，平静的日子还能长一些。毕竟是她自作主张，她怎么知道这就是江清酌想要的呢？可即使他还清醒着，她也认为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了，就算被冠以背叛的恶名。
她看了看江远，又道：“我们还是让酒楼做了饭菜送来吧，远叔连菜刀也握不住了，别伤了手。”
“东家，还有一件事。”他一大早等在后门口，就是为了讲这件事的，被锦书带回来的消息一打岔，又找婢女谈话又进厨房鼓捣，几乎忘了正事。
各地一年一度向朝廷进贡御酒的时节又到了。三年来，万坛金和福升时代的热闹不再，连斗酒会都办不起来，吴郡中的御酒，都是百万升的天下，锦书随便挑什么酒送过去，吴郡刺史就接下来往上送，不敢罗嗦一句。今年却不同了，非鱼酒肆写了份文书往府衙一送，正式请命，要求呈贡御酒，等于是向百万升宣战。
“这不是不自量力么？”江远大管家嘀咕，“我老头子可不怵。就是觉得新鲜，还有拿鸡蛋脑袋往石头上碰的。天时地利人和，他一样都不占。”
玉蝴蝶终于有行动了。他不肯露面，是等着在斗酒会上获胜，才恢复了洋洋得意，出现在她面前么？
锦书往鸽笼里扬了一把粟米：“百万升一家独大也不是什么好事。我还挺怀念当年万坛金与福升的斗酒会的。远叔也去向刺史那里打个招呼，说百万升接受挑战。”
“东家这回选送什么酒？既然要参加斗酒会，向上面送过的品种就不可用了，这几年小打小闹试制的新品，我看也不上台面……”
“是啊，不管我送什么，上面都收，人也就懒散了。这回，我得好好想想。家里的饭菜就交给远叔张罗了，我这就去酒坊仓库看看。”有了斗酒会，她忽然有了精神，说风就是雨，回房换了衣服，遮上帏帽。将装有蔷薇水的琉璃瓶揣入袖子，登车出城去了。
三年来，她醉生梦死的，经营百万升是不大用心。也没弄出几个像样的招牌酒，客人们认的，还是当年百酿泉的香雪酒，万坛金的过梁金和福升的万福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