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也只是锦书懒散时候给自己找的借口。香雪酒、过梁金和万福春固然精品,它毕竟是属于华城过去的气息,提起来,人们想到的依旧是百酿全、万坛金和福升。百万升要有新的味道,超越以往的,只代表百万升的,才不辜负了守云送她的这块招牌。
她回想她手底下酿出过的各种酒。遮耳朵酒?还是小孩子时候学做酒弄出来的,黏黏甜甜的酒酿,好吃还能作弄人,用来哄小孩子倒不错,可她都不好意思说这是她创制的一种酒。珠泪酒?她在江清酌的督促下酿坏了香雪酒,情急之下投入一斛东海明珠调过酸味来,歪打正着,酒是成了,可那么珍贵的酒,她断无可能成批调制,灌入小瓶在市井间贩卖,即使参选斗酒会,少量地做几坛也奢靡得不像话,守云即位以来提倡节俭,她就别给他捣乱了。那么南诏时做的一坛沉翠酒如何呢?曼陀罗花蜜配上翡翠绿米,沉于竹根下,要守候一年,由竹根吸了发酵的酒液,萃取,滤纯,在计算好的一个夏夜里凿竹接取成酒。还不算采集稀罕的曼陀罗花蜜,照顾蜂场花费的心血。她用沉翠酒报答守云,不是人人都配饮此酒的,一来做多了再显不出珍贵,二来曼陀罗花迷人心智,定力不足者,受了酒气就不能自持了。将这种酒推出来,似乎更是捣乱。
还是另寻新的办法吧。此时召集工匠来研制新酒重头酿起也来不及了,即使时日宽裕,时节也不对,开了春,酿酒多不成,易酸易坏的。她得在手头已有的酒里翻出新花样。
总不至于将三种招牌酒混到一起搅匀了就声称出了一种全新无敌的招牌酒吧?老酒客的鼻子毒舌头也毒,被识破了还不传为笑柄。
她去了原属百酿泉的酒坊。看仓库的是锦书从前的奶娘李妈,带着她的男人儿子一起住下了,吃饭有伴,说话有人搭茬,李妈是当家主事人。酒坊仓库的小后院,种了桃李,支起晾衣服的杆子,伴着呼哧呼哧芭蕉扇煽火的是老夫妻俩碎碎的闲磕牙。他们的小儿子在树下撅着看什么虫子,仓库门前守的是他们的大儿子,见锦书到了,就向里喊了一嗓子。
李妈一边跑出来一边在衣服上擦手,先劈头训斥儿子不懂礼,见了东家还摆少爷谱。大儿子就撇嘴了,在他眼中,东家还不如他年纪大,怎么反过来让他对个小姑娘点头哈腰?实际上,锦书比李妈的大儿子大了五六岁,她离开华城时,那小子还不记事,不知道罢了。
锦书摇头说李妈别太认真了,自家人了,忙去吧,她要一个人瞎折腾折腾。李妈就知道她是要试制新酒,也挠头说时节不对啊,但她一个围着锅台转的妇道人家也不懂,热乎乎地笑了一阵,又去收拾她的拔毛鸡去了。
这酒坊中设有一室,归她所用,里头尽是小号的各种瓶瓶罐罐,木勺甄桶,炉火灶具一应俱全的。室中还设有一张榻,作休息之用,布置这间研制房时,她还有几分希冀,想今后自己定会将酒坊作为后半生的寄托,将会如何废寝忘食,日以继夜地投入改良与创新,没料后来她越来越恍惚,越来越不在乎,偶有创作也是敷衍自己,这张榻竟一回也没有用过。
李妈为她将房中所有器物擦拭得纤尘不染的。她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在窑场定制的圆肚小罐,又取了一瓶十年陈的香雪酒,先向罐中倾了些许,又从袖子里掏出琉璃瓶,将被她鉴定为兑了水的蔷薇花露全倒了进去,合上盖子,左右上下一阵颠晃。特制的罐子,合上盖子严丝合缝,使劲甩的绝漏不出水来。片刻,她住了手,打开了盖子,里头唏哩哗啦,像惊飞了一群不同种的鸟儿。蔷薇花露怪异强烈的浓香先飘了出来,仔细闻闻,与买来时好想有些不同,只放了一天一夜好想就有些坏了,高献之的鸽血红宝石太冤枉了。跟在后头的是香雪酒清雅的酒香,最后沉在底下的是蔷薇花露里掺入的水的气味,裹着浑浊的灰尘和青苔味,爬出来了。
蔷薇水注定是废了,还可惜了陈年的好酒。锦书有些懊丧了。即使蔷薇水是纯的,好好的没放坏的,与香雪酒也掺不到一起。那是两种八竿子打不着的香气,它们的身体无法融合,你便把它们的身体摇碎,强行糅合,它们的灵魂缠绕不住,还是零零散散地出来,文东武西,给你走出南辕北辙的两行队列。
万坛金的招牌酒过梁金也容不得蔷薇水的,过梁金里有一种叫做琥珀金盘的梅花,是端丽大方。
小家碧玉和大家闺秀,难与妖娆得横冲直撞的舞姬对峙,也不屑与之为伍。蔷薇一上来就抢了梅菊的风头,麻痹了鼻舌,内秀的品质就不为人所察了,而蔷薇的香气不懂拐弯,热烈地拥住你,一会儿你就倦了。像胡姬们坠了猫眼石的肚脐眼,初看是脸红心跳,看多了也就腻了,珍惜起宽袖里春葱尖尖,可怜已被挡住,挤到了从前。
锦书放开调酒罐,抱着手臂在室内踱步。暖风送来一股醺醺然的惬意,她在窗口看见李妈的小儿子,扒着一棵树找寻着什么。她走了出去。
树是桃树,这两年新栽的,还不到她肩膀,绽了一树淡妆的粉花。那气息,说香也闻不见香,可看了那花容颜色,又觉得该是香的,像邻家小女粉粉的面颊,清甜可人,认真计较起来,却什么都没有的,像小姑娘害羞了,一转身,就跑开了,洒落了一串脚步。
她问那小儿在做什么。小孩说:“去年在桃子里吃出了一条虫子,桃子上一个洞也没有,也不知道虫子是怎么进去的,娘说是开花的时候就进去的,特意守着看虫子怎么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