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远大管家等着锦书,汇报了这一日拜访刺史大人的结果。按锦书的意思,往年都是刺史大人大笔一挥,就定了由百万升上贡御酒,不费周折,也就不宣扬什么了,此番既然非鱼酒肆要争,百万升也大方,索性放开了大家竞争吧,不仅非鱼酒肆,也不拘华城中的大小酒肆,凡是吴郡内的商号酒坊,有意求个上进的,都可报名来争。锦书还向刺史大人提了建议,说各家竞赛的结果该由百姓来评断,这竞赛的形式,既是恢复从前华城斗酒会的传统,也别拘泥旧式。
从前万坛金与福升的斗酒会,连比五天,大家逞强斗狠,暗施阴招,还差点闹出人命,她是记忆犹新的。她不愿旧事重演,也不愿出面,正襟危坐在高台上观看擂台等待结果。本次斗酒会,不如给华城百姓的郊游踏青锦上添花。于城外花庄内排开阵仗,由参赛酒坊自搭彩棚,棚中设小酒馆,按照自家酒楼的风格布置,各展神通,各请高人,只要百姓认账,最后的赢家便可代表吴郡呈贡御酒。
刺史大人连连应下。百万升的主人在皇帝面前有人情,她说什么还不就是什么?刺史大人有点小聪明,他寻思着大概是一连三年安排上贡的动静太小,骆小姐不高兴了,今年特意要张扬一些,热烈一些,出出风头。他高兴,自己的机会来了,为朝廷遴选御酒虽是他分内之事,算不上政绩,可骆小姐有面子了,高兴了,说不定就会在皇帝面前说几句他的好话呢。
他向江远暗示,只要百万升愿意,今年再夺魁首也不是难题,而且保证公平公正公开,老百姓一点毛病也挑不出来。江远大管家心里是愿意的,但他知道锦书的心思,正色道:“只要公正,即便百万升落选了,我们东家也不会计较。”
那是那是。刺史大人答应着,神色是不以为然,也许是哀怨骆小姐不把他当自己人,对他也假正经。
锦书听了江远的转述就苦笑,早知道,就不出斗酒会的主意了。好好地经给歪嘴和尚念歪了。
入夜,她也不得休息。她说过的,要去看江清酌的。她换上一身灰旧衣服,梳上丫髻,跨上一只空木桶,桶里放着一块干净抹布。她这一副打扮走上街去,已经是自然大方了。华城人都知道江家老宅闹鬼,那一带入夜就没什么人走过了,她看看左右无人,便推开虚掩的后门,走了进去。她闭着眼睛走进了梅林,,只要按照心中记下的路线走闭着眼也能走到藏珠楼,闭眼的好处是不用看见路旁的尸体,坏处是恐怕要被伸出来的腿骨绊到。她是多虑了,阵中已经没有了尸骨。白日里,哑奴已将骨头拾起来,都扔进陷坑里去了。
木桶吊在一边手臂上,有些影响了她对方向的感觉。没有办法,这宅子里除了藏珠楼,大概什么都废了,做什么事都不顺手了,想擦擦抹抹,连一只能打水的桶也找不到,不是烂了就是裂了,只能自己带。她记得梅林阵中有井,但她不敢去乱走去找那口井,即使井拦在她面前她也不愿用,在她的想象中,那口井一定浮着厚厚数层头发似的水草,水草下泡着误入者的的尸体,朝里头看一眼都够惊悚了,还怎么能去碰里头的水?好在藏珠楼里有水,藏珠楼是建在一口井上的,楼的内壁也成了井壁的延伸,楼里的水总会干净些。
她推了推藏珠楼的门,关死着,推不动。她退回到台阶上,学着江清酌,用脚尖挑开了一块砖,踩下机关,又将转推了回去。门可以打开了。她走进去,不出五步,门就在她身后砰地关上,像一个诱进猎物的猪笼草。
窗纸再结实也是撑不过风雨飘摇的三年的,可窗户上装的是细密的铁网,月光能漏进来,照见上去的楼梯。底楼地板上的灰尘没有她预想得多,且只有灰尘,细薄均匀,飞鸟和蝙蝠都进不来,也就没有能将斑斑点点的粪便痕迹洒下来。就从她足下开始,印着一行鞋印子,比她的鞋印大一圈,还是早上江清酌走上去时留下的。她踩着这行脚印走,上了二楼,一切如旧,又上了三楼,一切如旧。
江清酌安适地坐在中央立柱旁的轮椅里,轮椅对他已经失去了意义,现在他只是将它当做一张椅子来用。他看着整座楼的控制中心出神,这些推杆和拉绳,他还记得怎么用么?
锦书叫了一声:“三郎,楼里能打水么?”
江清酌愣了片刻,迟疑地移动一个推杆,立柱上的一扇小门无声滑开了,立柱中空,由三楼下底楼,联通井底,一打开就引出了呼呼的空膛响。他又移动了一个推杆,一只吊钩垂了下来。锦书取了抹布,将木桶挂到钩子上。她看着他,好像每一步都在尝试,每一步都碰巧试对了,木桶缓缓下降,不多时,载着满满的水上来了。
她真是高兴不起来,为了掩盖住疑心生的暗鬼,她装作毫不在意,一边绞抹布擦抹着楼内各处,一边说起斗酒会的事,从斗酒会又说到白日那次失败的勾兑。她觉得当一个多嘴多舌的妇人是那么令人心烦意乱,怎么有人会找得出那么多话来说,还不觉得自己讨厌的呢?
她不知道江清酌有没有听进去,他不像是厌烦的样子,可也没有对她的言语有什么反应。半晌,从一旁的盒子里取出一支刻刀把玩。月光清澈有余光亮不足,夜里刻不成核桃,看他心有不甘,浑不在意锦书站立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