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酒娘-绮白 第二十六章 红绯流水樽前醉
作者:绮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锦书下到底楼,底楼门不开,她不得不违背了初衷,在地板上留下凌乱的足迹,四处寻找开门的机关,折腾了许久无果。她上了楼,对江清酌说:“你把门打开,我要回去了。”

  江清酌还是一副没有听到的样子,他玩刻刀的手势让她提心吊胆,总觉得他下一个动作就会割伤了手指。他没有应她的要求去找开门的推杆拉绳,不是找不到。

  她就明白他是不愿意她走。真是的,不愿意,为什么不出声挽留呢?非要她上上下下跑了一气,才从他的岿然不动里悟出他的态度。就当他是傻的,不与他计较好了。

  楼中没有寝具,那一张阔大的独坐榻可以暂时寄身了。她就懒得再唱独角戏,过去盘腿打了坐。长喜真人教她的打坐入定,她也没拉下,只是,终归没有在南诏时那么勤奋了。

  她再睁开眼时,天光已亮,心中计较好了夜里再来要带的东西,好歹要带一领卧席,一床被子,还要带些纸来糊了窗户,昨晚的夜风吹在身上依旧是寒浸浸的。她转目去看江清酌,他一如多年前,坐在轮椅上就能休息,闭目仰头,手里握着刻刀。

  她蹑手蹑脚,走到他身边,把刻刀从他手指尖抽出来,放回盒子里,跟个猫似的无声地下楼。底楼的门总算开了,锦书抬手挡了挡眼睛,无论怎么都觉得自己是吃了几天官司的人,刚得赦放出来。

  哑奴立在门前,怀捧着一只奇形怪状的铜壶。说是壶,它的肚子更像只酒坛,可长着一只窈窕弯曲的壶嘴,细若芦管,比她的手臂长。她看了看那只壶,就向阵外走去。走了片刻,听得身后脚步声不辍,后头看时,哑奴捧着铜壶跟在她身后。她从哑奴手中接了铜壶,对方才不跟了。

  锦书抱着铜壶回了骆宅,胡乱吃了几块糕饼充早点,又匆匆忙忙去了城外酒坊。她将铜壶从马车上抱下来,立刻引来了李妈一家的好奇。李家小儿子更是追着铜壶跑,一定要弄清楚这是什么玩意儿。

  锦书把铜壶放在研制房里端详。是个旧物,没那么锃明了,但没出绿锈,保养得不错,新近也擦过。她还记得昨夜抱怨过浪费了一块鸽血红宝石,换了掺水的蔷薇花露,那蔷薇花露又毁了她的香雪酒。江清酌就取了这个铜壶出来,定是能解决她的难题了。

  好歹也是长喜真人的徒弟,在南诏时她也自己设计过一个能采曼陀罗花蜜的蜂场,也没琢磨多久,她就猜出了铜壶的用法。她扬声叫来李妈的小儿子,让他把门前那株桃树上所有的花都采下来。

  小孩儿起初不肯,说他要采花,娘都不让,警告他采了花就没桃子吃。锦书好说歹说,答应到了吃桃子的时节,送他们一车桃子,小孩儿才去了。真是谈判的高手呢。

  锦书这番准备斗酒会,发动了李妈全家。请他们从仓库里搬来了未开封的原坛甜米酒,像是她小时候做的那种遮耳朵酒,连渣带汤的,稀里哗啦倒了一半进铜壶,又将桃花装入,搅成稀粥。将铜壶置于炉火上慢慢煎,铜壶的嘴下挂一个竹筒,摇摇晃晃静候佳音。

  她照看了一会儿炉火,铜壶里的桃花酒酿便开始咕嘟咕嘟响了,又过了片刻,酒水滚沸。壶盖旋在壶身上,水汽顶不开壶盖,也找不到缝隙跑出去,只有向壶嘴跑。一滴近似无色的清澈酒液滴下壶嘴,落入竹筒。第二滴,第三滴,由滚珠落盘到连珠成线,一个竹筒满了她又换上一个空的。

  满室清甜的香气,李妈的小儿子往屋里跑了好几回,以为锦书在做什么好吃的点心,被李妈拎出去,他还不依,像小狗扒着窗户,眼巴巴地盯着铜壶。

  锦书将竹筒中接取的蒸液移入先前灌蔷薇水的琉璃瓶,细细观摩。从壶嘴滴下的时候,它好像檐角的雨水,玲珑剔透,看不出颜色,灌入琉璃瓶再看,剔透依旧,色泽小有不同,如美人颊上一抹若有似无的红晕。确是桃花的颜色,若瓶子更大些,这红也会更显现些。

  她轻抿一口。这酒,在真正会喝酒的人那里,应是不入流的吧?也不名贵,也不醇烈。可那份柔嫩清透摆在那里,就叫人移不开眼睛了,入口时甜的,甜中带酸,像女孩子的乖巧精灵,有点小劲儿,像女孩子的小性子,满口生香,想是多年后回忆起邻家那个女孩子的笑脸,心头荡漾。起初叫人轻视,忍不住放开了喝,可喝多了也是会醉的,甜米酒也是醉人的,暧昧的,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脑袋沉了身子摇晃了,这醉意不明不白地来,与你缠绵了许久,你又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走,它走了,还要引你惆怅好一阵。

  锦书招手,李家小儿子翻窗户就进来了,她倒了一小盅给他,小孩儿问也不问一口下去,吧啦了一下嘴巴,还问她要。她问他好不好喝。小孩子忙不迭点头。酸酸甜甜的,小孩子当然是喜欢的。小孩子喜欢的,女人多半也会喜欢。

  锦书放心了。她打开随身带来的食盒,塞了一块糕点,哄得小孩乖乖到院子里玩泥巴。她接着将壶中剩余的酒酿蒸取成汁,拉过一张笺纸便罗列所需之物,第一项,是当季的桃花,越多越好。第二项,是淡粉色的轻纱,要铺天盖地。第三项,去窑场定制一件特别的酒具。第四项……她对参加斗酒会的事宜已经有了打算,酒起个什么名字,彩棚如何布置,如何出引人入胜的噱头,一一成竹在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