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论不言自明，对酒坛下手的有两股人马。一股人投了黑虫蛊，行动鲁莽，破绽百出，对宫廷中种种验酒防毒的陈规也没有起码的常识，他们只出手一次，对锦书的掉包也无所觉。另一股人投了化尸叶毒，他们行动隐秘，组织庞大，对宫中的规矩知之甚详，各个环节都安排打点好了，就连酒坛的封装也在他们掌控之中。那个点验官不过是不知详情的外缘人物，只负责收了好处，挨一下蛇咬，他没料到挨一下咬只能对付一杯毒酒，才会在垂死之际懊悔不及地说出“太多了”。若不是锦书多事，过去问了一句，大概那一关就含混过去了。

　　这两股人马也许是事先没通过气，各行其是，相互牵制了。但还有一种可能，前者的行动也在后者的计算之内，借锦书之口揭发出来，即使事败，就全由前者顶罪，后者的行动根本无迹可寻。

　　守云问锦书：“以你看，这两股人马，分别是什么人？”他已经给锦书出了一道不可能答上来的题目。阿盈久在南诏，不可能熟悉宫廷礼仪，身为大祭司又一向自说自话惯了，她极可能是投蛊的一方。而投化尸叶毒的一方，她不敢说。是什么人可以控制酒坛封装？除却她，便是江远了。她从华城带出来的那些酒，都是江远大管家张罗的。江远会凭空谋害皇帝吗？

　　她咬紧牙关不吭声，真的是江清酌的作为，也得放她回去证实再作打算。为了回去，她仰起脸来转守为攻了：“以你看，毒是我下的么？”

　　灯芯卷起了好大一个结，灯火跳了一下，熄灭了。锦书眼中残留的只是灯火熄灭前他的表情，像失望，又像谴责。

　　只听见他说：“你要揽到自己身上么？”

　　锦书便说：“既然与我无关，你只管去查。我也不必呆在这里了。”

　　看不到对方的神情，也不是黑暗中盲目过招，他们心中有数的，猜得到自己的每一句话，在对方的心头敲出的回响。

　　她强词夺理了。她是命案的首要嫌疑人，案子没有查清，怎么好抽身而去？只不过依仗着守云的信任，着急回去办她的事。

　　守云沉默了半晌才轻轻道：“你若不喜欢大理寺，可以给你换个地方。”

　　“我不管住在哪里都是不合时宜的，只有回去了，才稍微好一点。呆了三年，好不容易习惯的。”

　　“三年过去了么？可惜我还未习惯。”守云说，“只能在梦中游历山水。”

　　锦书只能泛泛地安慰说：“再过几年，总会习惯的。”

　　“再过十七年，”他说，“将皇位交给我的东宫太子，我将卸掉了千斤重担重获自由。当我路过你家门前，讨一碗酒喝的时候，你会拒绝我么？”

　　“好好的太上皇不做，跑别人门前讨酒喝。那个时候，还不知道我在哪里呢。”锦书回答，忽然一凛，反问他，“东宫太子？我还未恭喜你呢。”她悄悄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腕，明明自己走掉的，为什么见不得别人继往开来，好好过日子呢？

　　守云猜出她的心思，道：“秦王有一子，今年三岁。我已派无心去传诏，接入宫中，立为太子。”

　　说起那孩子，虽然亲爹是个糊涂蛋，但由守云抚养教导，想必差不到哪里去。

　　“你自己……”

　　“既然秦王已经帮我解决了难题，何必自己再费力气，也免得十七年后夫妻父子生离。”

　　苍氏王朝的重臣们自他一登基就苦谏不止，他还是没有欣然纳言，没有娶进一把重臣之后，国公之女，用裙带系住他的江山。守云看似温良随和，他固执起来九牛拽不回，永远微笑着耐心听你把话说完，多谢你的忠诚你的苦心，可最后还是婉拒，永远不温不火的态度叫一班老臣们着急上火，提起这事来就绝望。

　　锦书不由心里一酸，她替江清酌辩护。守云守住了一座后宫空空荡荡，就比江清酌坚定忠贞么？守云是有资本坚持，他的血统从未受质疑，无论立长还是立贤，他都无可挑剔。守云的长处，却是江清酌最无奈之处，人们看轻他的出身，不承认他的血统，不肯拜服，他只能用联姻将权力攥紧。

　　守云等不到她的回答，又说：“无心不日便回，你不见上一面再走么？”无心是守云的表弟，大长公主的私生子，少时流落在民间，与锦书做过枫陵镇上的邻居。

　　她低低说：“罢了，有那缘分，总会见着的。”

　　守云不再说话，伸出手来，拉住了她的手，向外走去。她的目力也不弱，能在暗中辨认脚下的路，可是她没有拒绝他，忽然歉疚地问他：“我就这样走了，会给人家添许多麻烦吧？”

　　“也不见得比眼下更麻烦。”

　　南诏事务处理起来向来棘手，下手轻了朝野上下某些人就发表不满，认为有辱国体，下手重了，南诏那边又怕生出激变。阿盈的事，就不能光明正大地查，即使证据确凿了，也只能将她当作民间刺客悄悄处理掉。

　　一切都不以明面上的规矩来办，也不用她录下口供画押，等着结案发落了。

　　过道尽头亮起了火光，门外是一个小厅，厅壁之上燃着排排火把。锦书在黑暗里独自坐了三日，一出来就抬手挡住了眼睛。

　　守云取过一顶黑帏帽给她戴上。厚实的黑布丝毫不透光，长至脚踝，几乎把她整个罩了起来。她是真的看不清路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他牵着自己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牵着自己，一级一级台阶往上走，脚下一小片的圆逐渐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