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云并不放下油灯,他一只手随意接过,将簪子藏在手心里,握住了栅栏门上的铁链锁。吧嗒一下,锁头开了,他解开盘绕重叠的锁链,推门而入。锦书举头笑了一下,轻松多了。
他可以摆开帝王的排场来,内侍挑灯照路,大理寺卿引道,一众护卫官员跟随,前呼后拥,那么他们之间再无真心话可以讲,只有场面上的言语往来。他一个人来了,连钥匙也不带,比劫狱的还像劫狱的,是在告诉她他没有变,他们依旧可以坦诚以对。可是她还是不能倾囊相诉。
守云他银簪塞换给她。她手一动,接得不好,细窄的簪尖似针尖,不小心扎了她一下。簪子被他握暖了。虽已入孟夏,不见天日的牢狱之中阴冷如初春,传递到手心里的一点点暖意也足叫人珍惜了。
他在她对面的地上坐下来。他们都缄默了,一开就逃无可逃要提到那件事,继而各转心思,好不容易靠拢的心又交错而过。可终日枯坐,坐成两截树桩也无用。她还是向他作了个手势,请他开口。
短暂的沉默被掀开了,守云轻叹了一声,如同闲谈一般,讲起了那宗命案。她以为是蛊杀,可其实点验官是死于毒。
刑部尚书亲自彻查此案。那天现场扣下的香雪酒随取一坛打开,酒香如常,闻不出一丝异样,拌上糠麸,叫鸡来啄食,不到一时三刻,那只鸡化作了一堆凌乱毛羽。现场无不变色。
点验官的皮肉骨头通通化作了一汪血水,浸染了衣服,渗入了土地。他们将衣服取走,挖开他倒下的那几片石板,掘取了一抔土。无论京中最优秀仵作还是太医院的权威,都识别不出血水中的毒质。有人说,曾听闻一种岭南黑蛇酒,以一条黑蛇浸成美酒,人饮一口即化成血水,将现场出现的蛇扯了进来。可依旧无法自圆其说,那条蛇是从点验官的衣服里爬出来的,他们打开了几个酒坛求证,无一藏蛇。若真是藏在酒坛里的,似乎也太容易被察觉了。
守云下旨说所有证物封存起来不许动,他要亲自察看。刑部尚书战战兢兢将衣服和泥土送到守云面前,干涸的血依旧腥臭,毒蛇斑斓恐怖,皇帝神经若脆弱一些,便能当场昏厥,全部人都要担上惊驾大罪了。幸而,皇帝比他们想象得更沉着,他看了一眼小蛇,又嗅了血腥,依然明了了。
南诏生有一种奇木,吞鹿之蛇积食难化,便会食其木叶,不消片刻身上鼓起的臃肿就消失了。起初乡人以为此叶可以消食,采来生嚼,结果食者化为血水。盖木叶之毒与蛇毒可以中和,而人只有以血肉之躯化解此毒了。这种木叶被称为“化尸叶”,南诏与大盛朝通商往来日频,化尸叶叶被带出了南诏,渐有江湖客用它制作毁尸灭迹的药剂,因其隐蔽不留痕迹,官府难以察觉出了命案,更不知道还有化尸叶一回事。守云在南诏两年,如何不知?
掉包后的每一坛酒都掺入了化尸叶汁液,银杯是验不出的,一小杯或许不足以化掉整具人体,但肠穿肚烂的痛苦之状必然引起旁人怀疑。点验官定是将小蛇藏在袖中,一边饮下毒酒,一边探手入袖引蛇噬咬,以蛇毒中和化尸叶之毒。锦书起疑过来查看,他怕事情败露,将所有试品杯中的毒酒饮尽,终致酒毒过量,蛇毒无法中和,才当场化掉的。
锦书听到这里算是松了一口气。南诏来的毒蛇和南诏来的化尸叶,当然是阿盈弄的鬼。她正要将罪尤全部推到阿盈头上,守云就给她提供了完备的证据。
她神情有些太过轻松了,守云摇头:“还未讲完,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华城别驾事发后吓傻了,被金吾卫带去,未等大理寺来人提他,他就一五一十向金吾卫小队正交代了所有前情,是锦书说看见有人在酒坛里放东西,是锦书找了只兔子试验,他倒是亲眼看见兔子变成血水,毛皮下钻出黑虫子,他烧了虫子还把客栈楼板点着了,这点客栈掌柜和他手下人都可证实的,反正调换酒坛是锦书的主意,他是胁从。等大理寺来人,他又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守云把他叫到书房里问话,比着两纸供词看,纵然涕泪齐下,惶恐委屈,他一点也没有含糊差错,恐怕早在出事前就想好了应对之词,咬得死死地——他也是受骗的。
那么锦书呢?她也入了某人的彀中了,自以为机敏,发现了破绽,到头来结果还是没有改变。
大理寺的人秘抄了百万升在安城的酒楼分号。变故来得太快,掌柜来没来得及处理掉的那百来坛酒以及酒楼里全部人等都装车送往大理寺。守云亲自验看了那些坛酒,证明了酒中也有化尸叶汁液,此外还有一种蛊。他又找了一条犬来试毒。蛊种在酒中是悬浮的一团团无色虫卵,恰有外壳抵御叶毒犬服下少量酒液之后,蛊种得了适宜的体温开始孵化,首先划动尾巴远离酒中毒质。蛊种以犬体为床,以其血肉为食,在其体内不断繁衍,与化尸叶毒争夺食物,不消一个下午,整条犬几乎被吃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一肚子的黑虫,此时化尸叶毒无物可化,转向黑虫进攻,黑虫也惧化尸叶之毒,裂犬腹而出,成批逃离。那光景与锦书先取来试验的兔子所遭遇的完全一致。
这不是奇怪了么?为什么要在酒中投下两种相互克制地毒物?虽然虫卵在毒酒中可保一时活性,但撑不了许久,终将为毒酒所化,而毒酒的毒性也相应削弱了。投毒者并不能保证那些酒入了禁中立刻被饮用,而黑虫蛊纵使发作得慢,一日两日也能将点验官吃空,到时候若守云还未动百万升的酒,下蛊者的苦心一样付诸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