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多久以后了,黑暗的那一头传来了开门的动静,一星火光伴着脚步声过来。
锦书听着,知道不是她在等的人。对方脚步轻柔,像是个女子。
她坐起来,一盏油灯照亮了来人的脸庞。她叫出了声:“是羿小姐!”其实她差些脱口而出的是“萝卜姑娘”,羿小姐的闺名是“罗帛”二字,小时候也常为此受人调侃的。
萝卜姑娘将油灯和食盒一起放在地上,“我来给你送吃的,顺道问问你,还需要什么。”她穿的是宫中女官服色,翠绿圆领袍,黑色襆头,底下低低地斜簪一支簪,只能看清簪头的小银花,在暗处有些醒目。她的性子比过去恬静多了,如今的她看来万万也不会豪气干云地说江湖切口,为了追逐心目中完美的男人而逃婚,背着个小包裹就五湖四海乱跑。人总要有长大成熟的一天,她为了玉蝴蝶疯癫了好些年,为他进了宫,玉蝴蝶离开了,她却留下了。因为她的梦做完了。
“你喜欢宫里的日子么?”锦书突兀地问,省却了许多阔别后的叙话。
萝卜姑娘打开食盒,一碟一碟给她塞进来,淡淡答道:“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我爹希望我安安稳稳,以后的日子也有保障。老人家年纪也大了,不能再惹他上火。我就留在宫里做了女官,按月领钱,活又轻松,只要在皇帝边上站一站,有时顺口接两句话就行。”
也就是在守云身边站班了,能听到多少机密,为朝臣们传递消息或者说几句好话,其中又能收到多少好处,别人羡慕不来的位子,对她而言只是打发日子的闲职。大概也就是她无欲无求了,守云才放心让她占了这个位置。
锦书看着她,又想问她,旧梦真的不再挂念了么?这种问题挺难出口,分明是勾人伤怀的。没有人可以真的放弃啊,不再理会,也只是世事无奈。
萝卜姑娘又开口了,要锦书恭喜她,她已定亲,明年完婚,到时就不在宫里了。在大盛王朝里,她这个年纪成婚,都招人非议了。早在七八年前她就定过一次亲,黄了。
锦书少不得言不由衷地说“恭喜”,又问是哪一家的少年郎有福气。
萝卜姑娘回答说是大理少卿周家大郎,神情丝毫没有少女初怀春的甜蜜,只是一板一眼地交代,只是到了该吃饭的时候,就拿起了筷子。
锦书也不知道周家大郎是什么人,还是尴尬地恭喜。
萝卜姑娘也并不在乎别人的祝福是否真诚,她连嫁给什么人都不大在乎,父亲喜欢便好了。她又问锦书还要什么,锦书说不缺什么,她便提起油灯出去了。
油灯的一点点光晕远去了,锦书又好气又好笑。就不能给她留一盏灯么?还真叫她摸着黑吃饭么?
黑暗的通道拐角处依稀站着一个人影,萝卜姑娘走到那人近前,灯火照出了他的大半张脸。锦书又一次惊诧了,她对着那张脸,叫出了一个名字,周凌!
她惊讶的是自己还能将这个名字与这张脸对照起来。那是多久以前了?她十三四岁的时候,在华城的斗酒会上见过他,他替江清酌打擂,吟诗唱曲败给了初莺坊的歌女,羞愤而走。她记得他,是因为他的神情,将鸿鹄与燕雀关在一只小笼子里,鸿鹄怎么受得了?他如今是大理寺少卿,萝卜姑娘的未婚夫了?
周凌回应她点名的只是微微一个点头,当面连名带姓一起叫,总是有点轻蔑之意。人家肯容忍,是看在哪一位的面子上?他是江清酌留在朝中的一枚棋子么?若是,那么萝卜姑娘的婚姻还能安稳么?人家娶的是守云身边的一个耳目,不是羿小姐。锦书站了起来,又一次叫了他的名字,请他留步。
灯火没有停留,锦书看见周凌亲昵地拉着萝卜姑娘的手,他们俩都朝锦书这边的黑暗望了一眼,两人的目光诉说了不同的涵义。萝卜姑娘对锦书的叵测命运饱含同情,你怎么这么倒霉?看来天子荣宠也不是好事。周凌显然更冷静,他向锦书传递了一个万事莫愁的暗示,凭你的身份,你还怕走不出去么?只要耐心等一等。
锦书实在吃不下饭了。周凌让他安心,他所代表的,到底是守云还是江清酌?
守云终于来了,他让锦书等了三天。她当然不知道日升月落了几回,但记着萝卜姑娘来送了三回饭。
过道尽头的门又开了,听着久违的脚步声,锦书的心就莫名砰砰跳起来,不自觉地转向灯火移动的方向,迎接他。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躲着他的,就如同雪狮子应该躲着炉火,可是雪狮子看到了炉火,居然会不顾一切转头迎接,宁可自己化成了一滩雪水。
他的模样与三年前相比也没什么变化。面容神情,一如前尘。她是有料的,他们的师父长喜真人就是个不知多少岁的老妖物,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四五,连眼神也不曾苍老了去。要做到如此,不是会几手驻颜保养之术就行的,须心质纯净,不为俗世诸般所动。以他们的道行,怎能做到不动心呢?只是容颜不变,还是有把握的。
她努力束缚着自己的手脚,不让自己站起来,不要隔着栅栏向他伸出手去,硬要装作久别后情淡意疏的旧相识。她躲在光晕撒播不到的角落里看他,是不公平的。在见到他以前,她以为见到他时她可以什么都不想。怎么能不想?他的手臂环绕过她,他的肩膀曾让她倚靠过,她用眼泪沾染了他的衣襟,她内心震颤不住,连双肩也发起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