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酒娘-绮白 第三十八章 尊荣冰消沦阶下
作者:绮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实际上只是一瞬间的事,锦书的念头转得飞快,一个接一个,给不出合情合理的解释。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如何去质问对方?银杯之上的黑点子虽然可疑,照样可以推说是保养不当所致。

  尚书侍郎两位察觉这边两人的脸色举止都不大寻常,跟了过来。尚书大人正要呵斥点验官搞什么鬼,却见那人忽然张大了口,抱住了肚子,蹲了下去。

  “太……太多了……”他痛苦地呻吟出一句,瞪大了眼睛,嚎叫不出来,就歪倒了。

  他当真就在那么多官员差人面前一点点萎缩消解下去,白胖的脸颊变成蒙着一张皮的骷髅,眼珠子化成两汪血水流下嶙峋的面颊,官服迅速瘪了。起先骨骼还支楞在那里,后来包着骨头,连着骨头的皮和筋都成了血水,骸骨散成一堆乱骨,消解还不肯停下。骨头也以肉眼瞧得出的趋势一点点消失,官服上的褶皱空虚无比,底下没有了支持。最后点验官只剩下一身衣冠,头发从帽子里滚出来,上头的发髻还是好好的。

  到一个活人到一堆染血的衣冠,起码有一盏茶的工夫,他四周的所有人都瞠目结舌,无法对他的消失作出任何有意义的动作,谁也不知道如何才能阻止他的融化。

  最后,除了一窝头发,他那父精母血合成的身体看起来是凭空消失了。有胆大者回过神来,用长柄银勺去捅那件衣服,衣服忽然活了,蠕动不止,吓得胆大者也后退了几步。一条手指粗的小蛇从衣服的袖子里游了出来,对着众人嘶嘶吐信。

  锦书几乎是立刻想起了前天夜里的那一幕景象,只剩下一堆绒毛的兔子,涌出笼子的虫子。她尖叫起来,快取火来,烧了那衣服!她怕衣服下面忽然冒出不计其数的蛇来,四散爬开。

  没有人听她的,有人还未清醒,而恢复了思考的人,一齐用目光罩住了她,眼神不只是狐疑。试酒的点验官以那样恐怖诡异的方式死了,酒是百万升送来的,她是百万升的主人,她不扛罪责谁扛?

  怪的是只有一条小蛇,衣服底下没有源源不绝冒出其他东西来。尚书大人吩咐找个柳编筐来,连蛇带衣服一起扣在底下,派人严加看守,不许闲杂人等靠近。侍郎大人一使眼色,一个当差的转身跑去京兆尹府报案,路上撞见巡街的金吾卫小队,小队长听了差人所报,风风火火赶到现场将所有人原地扣下。

  “这是怎么回事?”礼部尚书质问锦书。他殷勤可掬的态度冷下去了,他很懊恼,方才的热乎太过昭彰了,还以为她是天子的座上宾,如今看来,十有八九要抄家灭门。他可得站稳了立场,别看起来与她很熟似的。

  锦书还想不通呢。她明明是将那种融化掉兔子的酒换掉的,新换上去的酒,她都用指甲在白膏泥上留了不起眼的记号,没有一坛被再度换回去啊。怎么诡异的死亡又上演了一回,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就发生了,像个白日梦一样。

  她紧闭嘴唇,一字不吐。怎么说得清呢?除了她,没有人可以证明有南诏人夜入客栈院子,对酒坛下了蛊,除了华城别驾,也没有旁人看到从竹笼里冒出来的源源不绝的虫子。可以为她作证的别驾有同谋的嫌疑,要死也是一起推上市口斩首的。金吾卫可以从酒楼掌柜和伙计那里查证她去换了酒,而她送来的酒确实害死了一个人,他们拿得到指控她的铁证。

  在她想明白整件事的经过之前,她也不可以为了洗清自己而将一切和盘托出。

  掉包之前的酒是下了蛊的,她是亲眼所见。可掉包后的酒呢,她便不确定了,说起来,昨夜与别驾掌柜伙计搬完酒坛,她就去了前面店堂督促军卒们起身去客栈。其间院中无人看守,军卒们走出来时又喧喧嚷嚷,人头混杂,谁要趁乱下手简直太容易了。若不是其间下的手,那么就是在掉包之前,预备替换的酒已不干净。她与酒楼掌柜是初见,对方是江远安排的人,而江远对江清酌的忠心远甚对她的。

  这才是她不敢立刻为自己辩解的真正原因。如果一切都是江清酌在幕后操控,那么他一定已经醒了过来。她要洗脱自己,就不得不将江清酌的性命送到守云的手里,顺带把江远大管家也搭进去。她怕的正是这个结果。她要再背叛他一次么?

  她在金吾卫的牢狱中坐了半个时辰,就有人来解她。大理寺的两个差人比金吾卫客气了不少,不给她加任何刑具,也不羁束,请她上了马车。马车里黑洞洞的,没有窗不透气,余者并没有什么让人不舒服额地方。

  她在大理寺的监房也是一样,与过刑的大堂一样幽暗阴森,不见天日,摸摸索索走进去,被床榻挡住,闻见了丝被的清香。四下里静谧无声,过道尽头的那扇门一关,进来时彷如出自地狱的尖鸣低泣就阻在了外头。即便做了阶下囚,她还是沾了守云的光,受了优待的。

  她在床榻上躺下来,闭眼眼睛。乱哄哄的思虑也平息了,她打定了主意,将全部罪尤推到阿盈身上。

  推给阿盈也不冤枉,她才是最危险的敌人。她一心要害守云,先跑来华城捣乱妄图拉锦书下水,接着派人对酒坛下蛊。虽然没有亲眼看见有人对掉包后的酒坛下手,可万一锦书那夜没有发现潜入者的行径呢?结果与今日有何分别?若说阿盈派人下了两次蛊,完全说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