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大人在礼部呆着,自然久仰这位百万升主人的盛名,只是苦于无缘得见。
守云即位后,对朝堂之上的人事作了一番调整,将不少受江清酌重用的官员捋了下去,或者远调,或者给个温饱无虞却没事做的闲职,又把他信任的人安插到各关键位置上。受波及的官员只好只认倒霉。怪不得守云,再温和的帝王也得有一把用人整人的手腕,否则下面人凭什么将自己的富贵功名托赖于你?怕早就把你推下去自己坐皇位了。
守云是个清明的皇帝,可手下没法全部养一群板着脸的老学究大圣人,毕竟这世道上此类人难寻。他们脾气又倔,一旦凑到一起,容易三天两头就为芝麻绿豆起争执,矛盾还是不可调和的,天子听谁的都不好,余者人人一张控诉君王偏听偏信的别扭面孔,沉不住气的还会在朝堂之上用笏板互殴,连拉架的人都被误伤。本来到走到一个地方,有许多路可以走,而他们认为自己提出的那条是唯一的最优路线,大到国策的修订,小到午餐菜色搭配,他们自有一套,太过执拗了。把有一些见识能力,但性子略嫌油滑的官员充入,搅一搅稀泥,帮皇帝打一打圆场,也是件好事嘛。
这一正一副两位主持礼部事务的官员是守云抱着以上目的提拔上来的,办事确实有能力,不过也有点无伤大雅的小毛病,便是什么都喜欢揣摩,揣摩他上面的,揣摩他身边对面的,揣摩下面的,其实这也不是他们两个人的毛病,这都是当官当出来的毛病。都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也不尽然,有些人便打死也不相信主人不喜欢听他们说的奉承话。有些人的谄媚,得憋足了劲硬着头皮上,结巴生硬;有些人平日里想好了恭维话放着,需要用时随口就出来了,无非是陈词滥调,自己也不相信;还有一些是人才,吹牛拍马是天分,不仅能拍,还拍得那么有创造力和说服力,到最后连他们自己都感动。
这两位大人都属于第二种,有心要与守云套套近乎,却有点可爱的小笨拙,痕迹也太明显了。这么早站在衙门口,整个安城都知道你们想攀裙带拍天子的马屁。他们身为礼部官员,似乎不大精通大盛王朝的礼制,居然给了一个草民如此高的礼遇。见到锦书,他们先拱手施礼,嘘寒问暖,一路舟车劳顿了,吃住得可好?安城的水土服不服?我家中新进了一名华城来的厨子,一会儿在家中设宴,骆小姐千万要赏光。
大人们这厢面寒暄,小吏们那厢收礼品的手续也开始了。正在办事的是礼部下属主客清吏治司的两个人。照老规矩,一人捧着单子唱名,一人点验。有箱子的都得打开,凡是要入口的都得抽几件试毒。
御酒也概莫能外,好好地封着,像个待字的佳人,身价不知多高,启了封,香气泄露,像个艳光四射的少妇,到底是不如少女值钱。要是每颗樱桃都得试毒,守云永远只能吃樱桃核,要是每坛酒都得让礼部的人先打开了,那个酒还有什么喝头?三年来百万升的酒从来没出过什么问题,抽查也只抽一坛,走个形式而已。
锦书没见过收礼的阵仗,一面应付着尚书侍郎两位大人,一面分神望向那边。有人为点验官端上来一个托盘,盘中扣着十几个银质小杯。另有人动手开启官员选中的一只酒坛的白膏泥,用银勺舀酒入杯。等级森严,哪一级的人干哪一级的事,轮不到你做的别动手,是你份内的就自觉些,这才是他们那类衙门的本色呢。
银勺银杯验的是毒,人的舌头尝的是酒的品质。点验官举起银盅一口而尽,还杯入盘,对尚书侍郎这边点点头,示意无恙。
锦书望着那个点验官,总觉得不对劲,他试酒的动作说不出地怪异。他左手擎杯,右手握住了左袖垂摆,又将手指伸了进去,像是在袖兜里掏摸东西,他的手始终插在袖兜里没有取出什么,看神情不是没有找到,而是好像在里面摸到了一块腐烂的生肉,又嫌恶,又不好臭烘烘地掏出来。他脸上的肉跳动了一下,皱起眉头,把酒干掉,放回了杯子,手才悄悄退出了袖子,他慢慢抽手,不欲引起别人对他这个动作的察觉,可锦书已注意上了他的手,看见他抽出来的一根手指尖上,赫然是两个血点。
难道他在自己的衣袖里藏了两支试毒的银针?掏摸之际被扎了,又怕丢了面子才不动声色?可银针这中尖锐的小物件,怎么可以直接藏进袖子?讲究排场的礼部,更应该用上好的木料做了精美的盒子,整齐排成一行,炫耀的用处大于试毒。
锦书不由起了疑心,向点验官走过去,发问道:“请问大人,酒有何不妥么?只验了一盅,倒叫草民惶恐了。”
点验官一边答着没有不妥,一边就看见锦书伸手向另一个斟满酒的银盅,举到面前,像是也要试一试的样子,慌忙抢在她之前拿到了那个盅子,几乎是张开嘴把酒泼了进去,大概是怕锦书转向托盘中其他几个盅子,他一边说着“惶恐,此乃下官本职”,一边双手齐动,接二连三将酒盅里的酒倒进嘴里。他左手取过的盅子没有异样,可右手取过的盅子上留下了不起眼的黑色点子。锦书就越发确定了其中有弊,右手上滴下的血中一定有毒。
毒不在酒中,否则舀酒的银勺首当其冲,最先变黑,接下来银酒盅内壁也要变黑。酒中若有毒,饮之穿肠入肚,没那么快就入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