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瞪眼看着面前的黑布筒子裂开一条缝,缝里头黑漆漆的,还是看不见,可是说话人的声音他认得,脖颈咯楞别了一下,伸手掀掉了黑帏帽,叫:“找的就是你!”
锦书眼前骤然一晃,被白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她抬手阻挡。
无心趁机闪到她身后,半截身子钻进车厢里掏,掏了半日没摸出预想出的东西,他撅着屁股倒退出来,回身揪住锦书两只胳膊质问:“你把阿三藏在哪里!”
此时的他拎起锦书,如老鹰拎小鸡,可怜锦书根本不懂他在说什么。“什么阿三?”
“你趁我不备,偷偷抱走的阿三!”
无心穷凶极恶,连两位千牛卫将官都看不下去了:“侯爷,这位是皇上的贵客……”
无心又瞪眼:“她不抱走小阿三,也是我的贵客!”大概自觉一顿霹雳火炮,把锦书吓坏了,立时改了柔声柔调向锦书道:“那孩子身份特殊,你真喜欢,就搬到宫里住,时常看看,你不能抱走啊!”
“你说的是秦王的儿子?”锦书方才捉到一丝线索。
无心奉守云之命,前往庐陵接小世子母子二人。那也是费了好半天劲的,苍月明作势上吊投河,不肯就范,无心把他打昏,才半抢半接地把大人孩子带了出来。就在半日前,也在这安城郊外,一部马车拦着无心的马头停住,一名女子走了下来。
无心看见她,立刻滚下马来,走路也不知道先迈哪条腿好了,还因为自己生了那么高的个头而不好意思,三年前分别时,他只比她高一个头的,现在居高临下,害她说话仰着脸,脖子多酸啊。
她说刚送了贡酒入宫,如今是在回安城的路上,真是有缘,早走一日就碰不上了,问无心从哪里来。无心根本未想过提防她,言无不尽,担心自己说得太罗嗦,惹她皱眉。她要看小孩子,饶有兴趣地问孩子的名字。无心说还没有学名,只有乳名叫阿三。她笑说居然还有这么傻的乳名,又不是第三个孩子,叫什么阿三。无心又给她解释:“大有深意的,他爹套用的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名句,孩子就是‘第三人’了。”她笑得花枝乱颤,连赞有趣,真有趣,阿三还有那么些名堂,你们这些人呐……
无心觉得有些不对劲,她笑得也太浮浪了一些,不好言讲,只像最喜欢吃的红烩豆腐里挖出一只苍蝇。他请她一同回安城,多住几日,她也同意了。她说孩子与她有缘,抱住不肯放手,像个小女孩抱住了一个大娃娃,非要带上自己的马车。他不忍拒绝,也由得她去了。
车仗行不多时,停下来歇息吃饭,他再去看她的马车,呆了。大变活人,车子从未离开过他的视野,她从未带着孩子从上面走下来,眼前车厢内一大一小两个人都不见了。
他这才拦下了锦书的车子搜查,一口咬定抱走小阿三的女人是锦书。
“你们看看,是不是她?”他把队中剩下的人都招来,叫他们指认。那些人不知是迫于小侯的淫威,还是真的认准了,齐刷刷点头。
“难道世上还有两个骆锦书?”无心挺直了腰杆,握住她的手腕子不敢松开。她大概已经修炼成了遁术,一放手,她就土遁了。
锦书哭笑不得,脑中灵光一闪,驳道:“谁说没有?”
这个人,或许已经被所有人遗忘了。江清酌思念锦书,曾经做了一房间的人偶,有僵立的,也有拨动机簧就会自行举动的,尤嫌不够,居然把锦书的堂姐也弄来做了人偶的材料。二叔父骆炳韬的女儿,名叫钥书。她的容貌起初与锦书是完全不似的,包子脸,小眼睛,肉鼓鼓的身段,短胳膊短腿,可是江清酌揭开她的脸皮削尖了下巴,划开了她的眼角硬做成丹凤眼,打断了手臂小腿的骨头接上柳枝,活人的血肉也当作木料布匹一般折腾,做成了一个与锦书一模一样的活人偶。
可是动过刀子的脸动不动就浮肿化脓,活人的性子也不是面团,说重塑就重塑的。钥书始终不称江清酌的心,被常年锁在小楼中,一阵清醒一阵痴癫。后来,锦书离开安城去了南诏,就不再听见钥书的音讯。守云入主永安宫,也曾打开宫中各处禁苑寻找,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想来是趁乱出宫去了。
那日清晨,街头醉汉口中的平康坊锦娘,就是钥书无疑了。只为了江清酌的一个喜好,她就自愿化身成另外一个人的赝品。她必是气自己吃尽苦头也没享受到真品应得的礼遇,于是赌气,做起堕落的勾当来,依旧用那个名字,把那个名字涂黑抹臭,她才出一口气。
无心听完锦书的分说,长舒一口气,把她放下了,“真的不是你?唔,说来也不像。”面容身形无不酷似,可他与锦书算是青梅竹马,十多年没有断过交情,她的神采早印在脑海里,一经说破,冒名顶替者简直浑身破绽。
钥书在沧海楼中锁久了,言行难以常理度之。她为什么会冒了锦书的身份,出现在安城郊外,从无心手中骗走了苍月明的儿子?你说她听见锦书入京的消息,再一次出来招摇撞骗,往本主头上栽赃,还是有人教她这么做的?
锦书道:“那孩子长什么样子,有什么好认的标记没有,我一路回去也留心着,若找着了就给你送来。”若猜得不错,钥书会往华城走。她愿自己没有猜对。
无心把锦书领到车队的一部马车前,“丁夫人是阿三的娘,让她告诉你。”
锦书钻进车里,一眼看见里头端坐一人,骇得向后一退,差些载下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