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住心神，再细看，还是有分别的，不说神态，五官面容的相似不足十分，最多是八九分。

　　“不，不可怕。只是你像一个人。”锦书目不转睛盯着丁夫人的脸，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手艺再好，脸上动过刀子也是看得出来的，皮肤下面肌肉的纹理走向大大改变了，神情也是僵的，拉扯着，有些表情做不出来，像下巴眼珠上装了开合机关的偶人，精致完美，可是张嘴眨眼都透着假里假气。

　　丁夫人摸了摸自己的脸：“我都不记得自己原来是什么样子了，反正马马虎虎算姿色中上，在永安宫中一直呆下去也没有指望，以为换一张脸，可以换一种人生。”

　　“是什么时候？”

　　“这张脸的主人说，我若可以带回庐陵郡王的儿子，我就是未来东宫太子的奶娘，自然是比呆在庐陵做一个怪物样的姬妾好，可是我不是傻子，早看得多了，我若三年前就带孩子回来，就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永安宫里，到如今骨头都朽烂了。”

　　算起来，应该是锦书在南诏的时候，她再也不能生育的消息被安城派来的医官获悉后传递了回去，江清酌才做出了这件事情。

　　江清酌对自己命中无嗣的命运是早有所觉的。他的命已是欺天瞒地强要来的，孽缘孽种不得延续，若要强求，只会得到变本加厉的惩罚。比如锦书的那个孩子，被打下来，慢慢地在火上焙干，用石臼舂成粉，做成丸子，给他的母亲吃下去。你说阿盈可恨，而她却无意间帮助这个孩子完成了他的宿命。

　　知命又不认命，江清酌要过继自己堂兄弟的儿子，培养成自己的太子，让他继承自己所有的抱负和理想，他就得完完全全是自己的，不能让他察觉自己这段滑稽的身世。他的生父居然喜好男色，恋上了自己的堂兄弟，为了借他的种，他的养父派一个女子改扮了男子去接近他的生父。于是他的生父、他的生母和他自己，都成了工具，用来完成一段有始有终有续的完整人生。

　　江清酌没有将丁夫人的脸完全做成自己的，不是他做不到，大概是不愿意自己的脸被完全抄袭。

　　锦书问丁夫人，小阿三有何特征。丁夫人说孩子的后腰上有一颗黑痣。锦书道了声“保重”，退出了车厢，抬眼看无心，两人俱是不知从何说起的神情。往事已矣，多说也无益了。她辞了无心，往自己的马车那边去，无心低头跟在她后面，讪讪地。人高马大的他给锦书做跟班，看来叫人忍俊不禁。

　　“你不生我气吧？”他挣扎了好半天，才冒出这么一句。

　　“你职责所在，我不生气。”锦书说。

　　“不生气，就一起回安城去吧？”他还没灭了念头。

　　“我要沿路去找小阿三。”锦书已经踏上了马车前的木台阶，回头又笑道：“几年不见，无心真是出落得好人品。”她说这句话，也是好笑的，仿佛是姐姐赞赏弟弟的口气，欣慰却没什么激动，弟弟出息是应该的。在外人看来，她比无心年纪小，可她始终把无心当作三日不上房揭瓦就皮痒的小和尚。

　　无心得了称赞一顿眉开眼笑，道：“锦书是一点也没变。”在他身上，三年大变样是好事，在锦书身上，自然是美人依旧更好。可是三年前不敢说的话，现在未必就有胆子吐露，他甚至也没敢强邀她一同回安城去，只说等忙定了手中这摊破事，就向守云讨几天闲去华城玩。这三年他不是没想过去华城看她，可是任务一件接一件，最多的是往西域高献之的前线一批批送辎重，根本不顺路。

　　锦书就笑，说：“当初守云在华城收了多少姑娘的手绢，还记得吧？华城的姑娘喜欢斯文一点的年轻人，你如今去了恐怕没那么受欢迎。”

　　无心立刻说：“那更得来了。”安城的姑娘偏好有尚武精神的世家子弟、挟掸少年，从未碰见无心那么对她们胃口的，扑上前去个个穷凶极恶，把个堂堂河东侯吓坏了。

　　与无心分道扬镳之后，锦书像一只猎犬，沿途捕捉着钥书走过的痕迹。经过的村庄、镇甸以及大大小小的城池，她都进去打探，找到城中客栈掌柜，劈头先问一句：“还记得我么？”

　　被问的人有的露出茫然的神色，有的立即招呼：“夫人您又来了啊？”她从中筛查出了钥书所经线路——从无心的眼皮子底下消失后，她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由一名车夫驾着马车，大模大样沿官道南下，居然没有走小路，好像不怕人追踪似的。而事实上，锦书为了寻找钥书的蛛丝马迹，不得不延缓了脚步，不时地走入歧途再退出来，走上另一条路。

　　如果放过支路上的问询，沿着官道快马加鞭赶下去，或许能追到钥书，也有可能遇到另一种结果，她一口气跑到华城依旧不见钥书的踪影。因为钥书在察觉被跟踪后离开了大路，而锦书却无从得知目标是在哪一段路上失去踪影的。她在总方向上是踩着钥书的足迹而去的，却始终未能追上她，但她确定钥书进了华城。

　　走进华城，她犹豫起来。她是不是要揪住路边面摊老板，问他有没有见过自己呢？人家说见过对她而言也没什么用，她依旧不知道钥书落脚在何处。她追踪的鱼从通彻的溪流游入了鱼池里，看起来是没路可走了，但它躲在浓密的水草底下，岸上的人也寻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