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得不藏个心眼,与两位约定分头寻找。两位官爷去街面上各家客栈商铺中暗访,毕竟已经踩着人家的脚跟了,不好缉捕要犯似的指着脸找把人惊走,锦书则自去骆宅江宅里找,黄昏时于西城门口碰头。那两人不知利害,对锦书的安排也无异议。
三人就把马车扔在大街上,各自行动去了。
锦书贴着街沿从非鱼酒肆门前经过。酒肆门前的帘子依旧放着,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却能看见外面。她忍不住徒劳地窥探,不知道神秘的酒肆主人是不是在里面。她只是一晃,就从门前过去了。
酒肆门前的帘子动了,梅娘从里面追出来,对着锦书的背影叫了一声:“锦娘,你等等。”
锦书站住了,又惊又怒。锦书从未把自己的名字告诉过梅娘,梅娘叫出的“锦娘”一定是钥书告诉她的。这钥书打着锦娘的名号一路招摇撞,居然骗到华城里来了。
怒归怒,她转过身来,还是一个不动声色的笑脸。
梅娘拎着一个竹编食盒,往锦书手里塞,“这是今天早上我刚做的板栗饼,拿回去给孩子们尝尝吧。”
板栗饼?孩子们?锦书摸不着头脑,只能含糊应对,从梅娘口中套出钥书的情形。
“怎么好意思让您费心呢?怎么好一再白受你的好处呢……”锦书作势摸自己的钱袋。
梅娘按住了她:“你与我客气什么?本来店里也要做许多给客人下酒的,新出炉的板栗饼,一个时辰卖不掉香气和松糯都打了折,我就撤下来不卖了。本来就赚不了钱的,正好拿去给济病坊的孩子打打牙祭。”
济病坊的孩子……锦书记下了,却还笑着顺杆爬:“孩子们最爱吃非鱼酒肆的板栗饼了。”
梅娘矜持地笑起来:“那天跟你上街的孩子,走到门前闻见板栗饼的香气就再也不肯前行一步,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你打他屁股拽他,他揪住帘子不撒手呢……说起来,坊里的孩子都怪可怜的,我贡献几个饼也算不得什么。”
济病坊乃是大盛朝设于各郡县的一种慈善机构,多借用当地庙宇,由朝廷拨下款子来,专门收养患者,男女分居,四时供承,务令周给。说穿了就是专养一批由于残疾或者疾病,被遗弃而无法自谋出路的人,其中当然也有弃婴。在收容的许多孩子的济病坊里藏一个孩子,不可谓不巧妙了。
锦书谢了梅娘,提上食盒,便往济病坊去。华城的济病坊她是认识的,离骆宅不远,原本是个破道观,后来里面的道士四方云游去了,丢下几间没人打扫的屋子,当时的刺史就征用了那破观,将地处闹市的济病坊搬迁过来,又将原来济病坊的那几间破房子卖给开当铺的,大赚了一笔。
没到济病坊门前,就有邻居当面叫锦书:“锦娘啊,你不是刚买完菜么?什么时候又出去了?这是去收非鱼酒肆的板栗饼么?”
邻居没分辨出此锦娘与彼锦娘的差别来,两眼是直勾勾盯着食盒的,看起来时个贪小的人,锦书就笑着打开食盒,取了两三个饼给那人,笑吟吟地感谢邻居的照顾,心道这前门是不能进了,万一正面碰见钥书,当面锣对面鼓地对质,两人的身份都藏不住,孩子也别想找出来。她看四下没有人注意,转了个身,装作刚出门的样子,绕到了济病坊后院墙根下。
还未走近,就已经听见震天响的小孩啼哭,还有一个女人骂骂咧咧。
越墙窥探,她十几岁的时候就干熟了的勾当。她将食盒放在地上,轻轻跃起,扒住了墙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打量墙内的动静。
院子很小,墙又高,像个砌死的羊圈,一群孩子站在堂后屋檐下,锦书看见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梳着双鬟的女子扒开了一个小女孩的裤子打屁股。钥书看起来也没有多少变化。不过她的情形与锦书又不同,应该不是修行的结果,也许是当初服用了什么药物,而神智不清的人更容易忘记时光流逝,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些。
“叫你抢吃的,叫你抢吃的!”钥书教训那孩子。
“饿……饿嘛……”那孩子哩哩地哭,语无伦次地为自己申辩。那孩子已经挺大了,至少八九岁,被当众扒了裤子体罚,相当羞愤。
锦书还弄不清这一幕的实质,到底是济病坊中的寄居者之间的恃强凌弱,还是钥书以管理者的身份对犯错的孩子实施惩戒。
钥书很快打骂得筋疲力尽了,教训人也是力气活。她把那孩子推开:“罚你站在日头底下晒一下午,晚饭不准吃!”她气哼哼地回屋去了,看起来她是理直气壮在执行什么律条。
围观的孩子对钥书相当忌惮,没有一个敢跟上去的,傻傻得看着太阳底下的女孩哭着拉起了裤子。
她们大多是女孩。穷人家的日子过不下去了,最先放弃的就是女孩,毕竟男孩可以逐渐成为家中的重要劳力,而女孩是“赔钱货”,等于给别人家养的,只要没到易子而食的恐怖饥荒年月,家中总会努力养活着一条根苗,让自己对今后有个盼头。所以济病坊中男孩极少,多是身有残疾的,有的是裂唇,有的是六指,有的是阴阳眼,有的长了一条尾巴,各种稀奇古怪的症状,其中能活下来的也是少数。而女孩却多是清秀可人的,醉桃源的老鸨子也最喜欢到济病坊来诱拐女孩子入行。能吃好吃的,穿好看的,被人当人看,女孩子们的要求一开始总是很简单,所以价廉物美,两下里总是能谈得拢。